34. 癸卯九月

作品:《纯白不祥

    长空万里,蓦地穿过一点玄色,像在碧色天穹拖下长长一笔墨迹。


    白羽盘旋在高府上空,偌大宅邸中,府门前,院廊下,一夜过去竟已悉数挂起白幡,秋风一卷,满院凄清。


    院中府人皆披白丧,头低垂,木着眼,手中或提或抬,行色匆匆地穿梭在前院后宅。


    白羽张翅俯瞰,视线忽的一定。


    ——府门前落下一台轿,未等停缓,轿中人一把掀开车前帘幔,不待身边嬷嬷上前相扶便仓促落了地,神色慌张,拾起裙边,一路穿过前院转到后宅一处院子。


    丰迎兰这才顿住脚,深深平复一口气,唇边强挂起笑意,缓缓推开院门,又成了素日里,气定神闲的通判夫人。


    此处院子破败,瞧着像是久久无人居住的屋子,可偏偏院中藤椅簇新如玉,其上躺着一郎君,面上覆着一柄折扇,悠然挡着日头,通身被日光浸着,听到声音,懒洋洋抬起手,折扇下滑一寸,露出一双阴骘泛着死气的眼睛,望向院门。


    丰迎兰忍下酸涩,紧紧攥着手中帕子,轻唤一声:“儿……”


    白羽蓦地一歪头,眨眼时瞬膜一掠而过,羽翅猛地收起,俯冲而下。


    枯院树梢头重重一颤,白羽无声无息地抖了抖羽翅,缓缓收起。


    高阳幽幽看罢一眼,偏了偏头,寸寸移开视线,折扇再次遮住双眼。他抬手时,扯动起手腕紧扣的极细铁锁,引得一阵细碎铮鸣。


    似听到响动,屋内门扇吱呀一声,开了。


    正当中立着一人,面容苍老,眼窝深陷,双目颓顿,下巴蓄着几缕花白的须,薄得可怜,身上官服未卸,干瘦的似只剩一把骨头,风一拂,袍袖猎猎。


    “都做了?”


    二人隔空相望,丰迎兰眼底已蓄起泪意,点点头。


    她转身阖上院门,走近了些,“夫君,当真再无别的法子了?”


    高华智喉咙滚了滚,久久无言,眸光颤颤,凄惶看向高阳。


    满院萧索,唯有风声呜噎。


    高华智步下门阶,一步步行至藤椅旁,高大身影遮住高阳面前的光束。扇面下,高阳似有察觉,缓缓睁开了眼,却没有动作。


    高华智指尖捏着一枚钥匙,颤了颤手,到底没解开禁锢高阳的锁链。他从身前褡裢掏出一枚巴掌大小的圆形物什,搁在手心细细摩挲了片刻,弯腰,塞进高阳手心。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颇有些重量。


    高华智轻缓道:“这东西你拿着,要紧关头,能保你性命。”


    “七日后出殡,你便扮作随从一路出城。出了城,转水路南下去江临老家,届时,自会有人接应着你。”


    “尸首的事,也莫放在心上。眼下便至秋后,为父已打点牢狱,让死囚替上。”


    “你那时染病骗过全城,连万溪的尹翁都未瞧出破绽,只是可惜了我儿名声。待日后换了身份,便毋需再掩人耳目,生意也好,习武也罢,做什么都好,为父再不拦你。”


    高阳目光闪了闪,缓缓挪开扇面,露出一侧被揍得青紫的侧脸。


    他蓦地坐起身,视线定在高华智面上,动了动唇,又咬紧了齿关,下颌线紧绷着,扭头回望一眼,丰迎兰站在门廊下,双目通红地看着二人,已在无声拭泪。


    高阳咽了咽,默默转回视线,声音沉得发哑:“我以为,当初父亲说的,是让我们一家活命。”


    高华智目光一滞,顿了好些会儿,哑了声,“是爹技不如人。”


    “当初,以为拿住邢徵义把柄,总能与之一搏。可不想,他竟得了上面青眼……这几日,他拿公事拖延着为父,私下却四处搜寻罪证,想来是要在入京之前掐灭高家……”


    他沉叹一声,“爹不比邢徵义势大,朝中也无旁的倚靠,咱家已被逼进死地……”


    “死地?”高阳垂眼喃喃,摊开手,圆形玄铁令静静躺在掌心,令牌上由黄铜嵌刻着一枚豹头,獠牙大张,背面刻着一个篆体的“戚”字,其下,还落着一行模糊小字——唐寅二十三年制……


    今岁癸卯,唐寅已是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戚国公之子,戚淮戚将军领十万大军于北地对阵赫连氏三万人马。


    十万对三万,本是胜券在握,却败得一塌糊涂,兵马几乎被赫连氏屠尽。


    戚淮将军一生征戎,打下胜仗无数,却如此莫名其妙地折陨北地。这一战引得朝中猜忌无数,圣上下令彻查,可查来查去,却在将军府搜到通敌信件。


    戚家满门忠烈,垒垒青骨堆起来才有的宁家天下。


    戚家通敌?


    说出口都自觉荒唐!


    罪证摆在眼前,皇帝不信,搁置不议,可一并搁置的,还有戚淮将军的追封事宜。满朝文武也不敢信,却难免揣测忌惮,暗中冷落。


    悉数种种,彻底寒了老臣心。


    戚国公卸甲还兵,将戚家军一并交还京中,领着时不足七岁的戚昶,扶棺回乡,避世求安。


    高阳咬了咬牙,抬起眼,“父亲,就算没有确凿罪证指向邢徵义与此事干系,可拿着这枚令交予戚国公,未必不能换一线生机!”


    高华智一滞,看着高阳满眼的不甘,动了动唇,却过了好半晌,才艰难道了声,“为父手上……并不干净……”


    “戚国公性子刚直,见不得蝇营狗苟之辈,帮与不帮已是两说。何况他离京多年,私下与朝中有无往来,能否与背后之人抗衡,这你我都不清楚。性命攸关,如何能指望一处不牢靠的院墙?”


    “便听为父的。你先行脱身,我与你母亲,另想法子。”


    墙外,哀乐忽地奏响,震天动地。


    高华智倏地一僵,最后看了眼高阳,目光缓缓移去丰迎兰身上,“走吧。”


    丰迎兰含泪点头,衔着帕子,将扶着出院,转身阖门落下院锁。


    高阳僵坐许久,捏着手心这枚令牌,讥诮扬唇。


    “要你何用!”


    他说完,身子往后一栽躺进藤椅,手微抬,折扇便再次落在眼前,另一只手缓缓向上摊开,扬臂朝后一抛,腕骨锁链被拉到极限,蓦地绷直,发出一声铮鸣。


    玄铁令被这力道一镫,在空中的弧线也似当空截断,凌空转了个方向,转眼间,不知掉进哪片枯草堆。


    风轻拂,


    梢头重重一晃。


    .


    秦府,门廊下。


    尹逸随众人一并出门相送邢徵义,她姿态恭敬,面上挂笑,低垂着眉眼,将自己藏于众人之后,听着秦叔与邢徵义寒暄道别。


    临上马车时,邢徵义掀帘动作忽的一顿,似想起什么,笑盈盈地回过身,目光四下一扫,定格在尹逸面上。


    “尹郎,”他笑得和煦,倒像是极欣慰地瞧着一位后辈。


    尹逸镇定抬眼,拱了拱手,等着他的后文。


    邢徵义微抬手,“文书既已递交,想来便是户房的作懒怠慢,此事我会上些心。你若心焦难耐,也可自去衙门催盯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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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


    尹逸眉心微微一紧,他这话似乎说的明白,可转而一想,入京文牒本就是他一句话的事情,他若真肯上心思,又哪用她催盯。


    或许,此事还要求学究出面说和才行……


    尹逸心底暗暗一叹,面上笑意却扬得明朗,谦恭下身子,“多谢大人。”


    邢徵义摆摆手,“多多谢过你这位叔父才是。”


    尹逸连连道是,身子深垂,直至车马行远,唇角的笑意才渐渐凝固,一时间,郁气弥散周遭。


    “事不宜迟,动身吧。”


    尹逸被身侧微凉的嗓音拉回意识,微微抬眸看去,见秦衍也如她一般,望着渐远的车架拧起了眉头。


    “去哪?”


    秦衍眉目深凛,微微侧眼垂眸,落进尹逸眼底,字句轻缓,却一字一顿,“国公府。”


    尹逸扶着秦衍步上马车,回身撩开窗幔,探眼望了眼周遭天际,空荡荡的,周遭只飘着几朵残云。


    尹逸不放心地收回视线,转回身子正了正一袍,抬眼问:“可是寻小公爷?”


    秦衍坐得端正,手撑在膝上,分担着腰背重量,他神色冷然,微微敛下的眉眼泄出几许痛色。


    随着秦北一声“驾”,车厢细微晃动一瞬,秦衍身形也随之一晃,隐约瞧着,似乎眉心也微微紧了紧。


    尹逸瞧了眼,将手边软垫递至秦衍手边,不解问:“何事这般要紧?”


    绒面轻柔,轻蹭着他的手背。


    秦衍垂落视线,待看清尹逸动作,并不接过,只微微挪动些许,留出后腰空隙,继而掀起眼,看向尹逸。


    尹逸暗暗翻了个白眼,却也未再强辩,微微探身过去,手搭在他肩头,垫在他后腰处。


    短暂触碰,鼻尖又充斥起他周遭的阵阵冷香,尹逸不自在地碰了下鼻尖,极快地坐回了位置,偏过头,掀开一缝窗幔,风迎面散开,乱了耳畔碎发。


    秦衍双眸幽沉,凝着她的侧脸,“是戚国公。”


    尹逸微微一滞,窗幔溢出指缝,随风飘逸。戚国公好清静,平素不见客,也甚少露面,她在豫章城求学十余载都不曾见过一面。


    她回眸,不解地看向秦衍,他两个晚辈寻戚国公……如何能不吃闭门羹?


    秦衍眸光带刃,拧着眉上下审视一遭尹逸,叹息似垂下眼,“尹白,我竟不知你蠢笨至此。”


    尹逸一噎,“你!”


    她咬了咬牙,压下火气,挤出一抹假笑,“秦羡仲,我没招你吧?”


    “你难道听不出邢徵义言下之意?”秦衍按了按眉心,似头痛至极。


    “你若还想要前程,便须求到他脚下。可你既撞见他的把柄,他又如何肯轻饶?”


    秦衍摇头,“届时,还不知会想出什么阴毒法子治你。”


    尹逸澄澈瞳眸不觉一颤,神色变了几变,“去国公府是为……我?”


    秦衍倏而掀眼,似钦佩于尹逸的迟钝,无可奈何地扬了扬唇,缓声道:“我既应诺,便必然会做到。”


    “何况,你我之约至春闱放榜,哪有主子入京,你这个仆从不同行随侍的道理。”


    尹逸羽睫一震,澄澈眼池中倒映着秦衍漫不经心的几许浅笑,她动了动唇,谢字到了嘴边,又被仆从二字逼退回嗓子眼,烦闷别开了眼。


    秦衍勾唇轻笑,也别过眼望向窗外街景,神色渐渐凝重,嘴上却缓慢道了声,“安心。”


    “豫章并非邢氏私产,此事尚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