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无星无月，唯有都市熠熠霓虹与晚空遥相呼应。


    灯火通明的写字楼下，某知名咖啡厅里只见一客。


    向清欢推开咖啡厅的大门，一眼便瞧见角落里局促不安的中年女人。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客套职业的笑容，将脚上一双小羊皮高跟鞋噔噔噔踏出声响来。


    站至桌前，向清欢笑道：“方女士，您这么着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那姓方的中年女人畏畏缩缩地看她一眼，点点头，眼里满是惶恐不安。


    这个客户是向清欢近期几个案子中印象最深的一个。


    第一次见她时，那副被岁月磋磨憔悴的容颜，让向清欢怎么也无法将她同资料上登记的三十八岁联系起来。


    几日未见，她似乎更瘦弱了。


    拉开椅子坐下的功夫，向清欢便将方女士打量了七七八八。


    “您不用紧张，我们不是已经沟通过很多次了吗。”她向对方递出一个安心的笑容，“出了什么事您跟我说。”


    方女士似乎羞于开口，嘴唇微张却空嗫嚅着。


    向清欢也没催促，只静静等待对方。


    方女士终于鼓足勇气抬头看着她，像是看清了她眼中温和的鼓励，这才小声开口。


    “我……我不打算离婚了。”


    完全没预料到对方说出这句话，犹如一阵轻微的电流游走在心脏，向清欢嘴角松了松。


    她没有应声。


    “向小姐，我知道你这么长时间很用心在帮我规划离婚后的选择，你是个很好的规划师，但是我……还是不打算离婚了。”


    方女士再次低下头，粗糙变形的指尖在杯壁上打着圈。


    向清欢自打五年前成为一名女性第二人生规划师以来，除了对自己母亲的婚姻感到无力外，再无其他，如今眼前这竟成了第二个。


    “您已经决定了吗？”向清欢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打了个转，便换了说辞。


    纠结为什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非说服对方一定要离婚不可吗？


    “我……”方女士踌躇良久，“嗯，不离了。”


    她分明是在犹豫。


    向清欢目光直直投入对方的眼中：“方女士，您真的已经想好了吗？”


    涣散的视线意味着方女士神思飘摇，但她回神很快，重重地点了下头：“我决定了。”


    向清欢垂眸，声音变轻，每个音节都像是叹息似的：“如果您确定了，那我这边就结案了。”


    方女士笑着点点头，眼中有对她的感激。


    “这是女性互助小组群，我拉您进来，大家经常在群里交流，希望能帮到您。”向清欢打开一个群二维码，推到方女士面前，“如果您之后还有需要，也欢迎随时来找我。”


    方女士离开后，向清欢仍定坐在原位没有动，目光虚盯着桌上的咖啡。


    杯口氤氲的热气渐渐散尽——咖啡冷了。


    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向清欢睫毛猛一闪，伸手摸向手机。


    “林总监。”


    语气公事公办，丝毫异样都没有。


    “你下班了吗？没有的话来我办公室一下。”对面那头淡淡的声音传来。


    公司里灯火辉煌，不少部门都还在加班，皆是此起彼伏的键盘鼠标声。


    不知是暖气开得足还是方才的情绪上头，向清欢浑身热得紧。


    向清欢疾步走到工位，利落卸下驼色大衣往椅背一甩，迈步往总监办公室去。


    “把门关上。”总监林舒靠在办公椅里，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向清欢带上门，在办公桌对面坐下。


    “你被投诉了。”林舒盯着她，面色不佳，“不是我说你，你也干好几年了，这单客户先前反馈也不错，怎么就被投诉了呢？”


    向清欢抬手捏了捏眉心，落下个红印。


    她今天新接了两单，加上刚才方女士的事给她不小冲击，她已经够累了，真是事儿都赶到一块儿了。


    “哪一单？投诉理由是什么？”


    “就那个总被老公PUA想离婚的。”林舒把电脑转了个向，对着她。


    “我跟她沟通之后她不是下定决心离婚自己开个服装店了吗，也跟我说跟老公提离婚了。”向清欢蹙眉，实在想不到这个案子有什么地方能投诉的。


    “她说你出歪主意，直接跟咨询部投诉了。”林舒说。


    突然就变成歪主意了？这话她听着实在不舒服。


    “什么叫歪主意？对我给的规划不满意可以直接跟我沟通，到她满意为止，凭什么投诉？”她声音冷冷，不慌不忙，看上去倒是几分无所谓的样子。


    林舒瞅着她神情，“啧”了一声，厉声呵斥：“你别不当回事，你好不容易才晋升规划部主管，现在还在考察期，怎么，就坐腻了是吗？我告诉你，这个投诉你要处理不好，公司不会让你过考察期的！”


    向清欢定定看着林舒，脖颈上的青筋随她的深呼吸而鼓动：“我会约她明天上午九点。”


    “这就对了，客户有问题解决就好了，公司这么多年的口碑，有负面影响多不好。”林舒长叹了一口气。


    向清欢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工位，她打开公司系统，找到方女士的案子，手指轻搭在鼠标上。


    视线从基本情况转至沟通记录，最终默然地将光标移动到结案一栏，啪嗒一声摁下。


    方女士零散的白发和松垮的眼皮在向清欢脑海挥之不去。


    她分明想摆脱那糟烂的婚姻，只是偏偏又被什么绊住了脚。


    拦住了她重启人生的路。


    向清欢有些怔愣。


    转过办公椅，她眺望窗外远处楼宇闪动的灯带，在颜色第七次变幻的时候，她终于脑袋后仰，脖子抵着靠背边，盯着天花板出神。


    忙了一天累得很，她忽觉眼眶发酸发紧，慌忙闭上眼睛。


    “九点了，向主管还不下班吗？”有部门员工加完班准备离开，看见她还在，打了声招呼。


    “我过一会儿，你要走的话回去注意安全。”


    向清欢随意地摆了摆手，紧接着，手部动作戛然而止，她睁开眼睛。


    九点了？


    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刷啦一下直起身子转回来，将电脑关机，拾掇桌上的东西塞进包里。


    嘴上自言自语念叨：“呀，完了完了，把他给忘了。”


    迅速将大衣往肩上一搭，向清欢抄起包往电梯口迈步。


    ……


    地下停车场昏沉静谧，分明有莹亮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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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并未减少半分独特的压抑感。


    冲出电梯，向清欢一气呵成拉开某辆车的车门，闯进副驾。


    车子向下沉了沉。


    驾驶座上的男人慵懒地睁开眼睛，将目光缓缓移至她身上。


    男人支着手臂坐姿松弛，偏又生出几分游刃有余的贵气来，叫人不能忽视。


    “我刚上车的时候，周围停满了车。”男人开口。


    不似责怪，倒像调侃。


    向清欢透过车窗看到地库四下空荡，面上露出的是抱歉，可说出的话反倒像是奔着气死人去的。


    “唉，早知道你要等这么久，还不如上来跟我一起加班了。”


    “真是白眼狼。”男人鼻腔轻哼一声出来。


    发动汽车，打出方向盘，车子缓缓驶出寂静无比的停车场。


    季骁侧目扫了眼女人，那张白净明艳的脸上稍带疲惫。


    “开你的车，别走神。”向清欢斜了斜目光。


    “困的话就睡会儿，我开慢点。”


    向清欢没应声，顺着行进的车子望向挡风玻璃外的夜色。


    这几天送她回家，她总一刻不停在手机上处理工作，唯独今天没有，只淡淡地将视线落向窗外。


    季骁微抿唇。


    “今天很累？”密闭车内低沉的声线异常清晰。


    让本就疲惫的向清欢更是倦意上头。


    “有点。”她没否认，调整坐姿，无奈地笑了一声，“想得太多就容易累。有个我跟进三个月的客户，今天突然说她不离婚了。”


    她想多不是因为内耗，而是觉得遗憾。


    “她嘴上跟我说不离婚了，但是为什么不敢看我呢。”


    感觉到向清欢情绪不佳，季骁目不斜视，淡淡道：“那是你长太好看了。”


    “这是其中一个方面的原因啦。”向清欢毫不客气接话。


    闻言，季骁白了她一眼，轻呵一声。


    被季骁两句话一搅和，向清欢声音亮了点：“她觉得对不起我，但我只希望她对得起自己。”


    “你对客户这么心软，怎么小时候对我那个鬼样子。”季骁嗤笑一声，撇嘴。


    “那是你应得的。”


    “你听听。”季骁险些气笑，“刚才这两句话是一个人说的吗？”


    向清欢无所谓地耸耸肩，脑中复杂的想法如同车窗外的景物，一点一点被甩在了后面，心情逐渐好了起来。


    手机叮咚一声，是工资入账的短信。


    向清欢打开手机，窝在车座里盘算着工资和这个月的房贷。


    自打从家里搬出来以后，她就以买房实现财务自由为目标，拼命了四五年，如今房是有了。


    但没还清的房贷始终叫她记挂，让她没什么安全感。


    她工作够拼，前不久更是晋升部门主管，经济上不至入不敷出，但要是能多几个大单，她就能早日还清房贷实现财务自由了。


    神思还在飘着，便被乍响的手机铃声拉回。


    上面的来电赫然显示林舒两个字。


    怎么没完了。


    向清欢心里暗下决心，她人都快到家了，再要有什么事让她折返回公司，打死也不干。


    “喂，林总监。”


    “有个大案，接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