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赶在过年前几天, 公司放了假。当天下午，简念和周靳原就回了丛俞。


    容秋意知道了他们俩今天会到家，立即安排做了一大桌子的菜, 还叫上了路临和林瑚过来。


    新年的气氛总是欢快的, 似乎过去一年里发生的所有烦心事都可以烟消云散，无论怎么样都可以重新拥有一个新的开始。


    容秋意虽说没答应和女儿一起住在A市, 但分开了一段时间，又想简念想得不行。


    饭桌上看她喜欢吃土豆炖牛腩和羊肉汤，于是去厨房多弄了一盘，放在了她面前。


    路临立即嚷嚷：“容姨, 您可不能偏心啊, 我也得有一份吧。”


    容秋意正要说他们一人一半，简念就开始了坚决护食：“这是在我家，我当然有特殊待遇。”


    路临扭头看向林瑚：“林林, 你不和我一起反抗？”


    林瑚是不会参与他们这种幼稚的争执的, 只对他说：“你平时在丛俞，吃到阿姨做的好吃的还少吗？”


    “好吧。”路临勉强收敛一二, “早知道刚刚就叫周靳原也留下来了, 让他看看念念你平时在我们面前是什么样。”


    简念摊了摊手，理直气壮：“他就喜欢我这样。”


    路临：“够了啊，刚刚羊肉已经被你抢走了，不想再吃狗粮。”


    两个人从幼儿园就是这副模样, 简念吵赢了, 高兴得笑起来, 像小猫一样往容秋意肩膀上蹭了蹭。


    容秋意习惯了女儿这样，也没多说。


    饭后一家人去外面散步，简念和林瑚走在并排后面, 路临就和两个长辈挨在一块儿逗他们开心。


    “林林，明年我升职了，到时候可能会更忙，所以我就不打算在路临这边干兼职了。以后咱们只有放长假的时候才能见面了……”


    简念挽着林瑚的手臂，说起自己以后的规划，但絮絮叨叨一阵后，却发现林瑚似乎在走神。


    直到她停了下来，林瑚才忽然意识到，然后抬头看向她，凭借着自己刚刚听到的一星半点，问：“那很好啊，可以升职当然很好。”


    “不过你的组长不是都在公司待了几年了吗？你之前还吐槽他是工作狂，这么喜欢这份工作，他为什么突然要走？”


    简念也问过章库原因。


    当时章库回她的是：“我本来就是抱着赚钱的想法进公司的，之前每次看到发工资了，都会转化为动力。连续几年，我几乎都是公司最后一个走的，顺道把自己的压力也加在了你们身上——你们应该也没少在背地里说我吧？”


    简念摸了摸鼻尖，没撒谎也没做回应。


    章库却看了看她，继续道：“但是最近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不知道自己这么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上中学的时候目标是考一个好大学，读大学是为了找好工作，工作之后是为了钱。那现在呢？为了老了以后能有安稳的生活？我和你不一样，我父母早亡，也没有兄弟姊妹，没有可以牵挂的人。可能我需要停下来，想清楚自己活着的理由和意义。”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简念难得地感觉他不再像是一个无情工作的机器人。


    “我也还算喜欢打游戏。你之前说很多人喜欢我们公司的游戏，是因为里面的世界观宏大，人物和感情丰富。我想我喜欢的原因也在这儿，因为在现实世界体会到了太少了，所以喜欢虚拟世界。但毕竟是虚拟的，人总是得回归现实。”


    简念问他：“那你辞职后会去做什么？”


    章库回她说：“把自己之前不敢做的事情都做一遍吧，可能会去雨林里探险，可能会去爬雪山……等想明白了，再重新投简历上班，或者自己创业开个店什么的。不过这个也不一定，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说完，章库破天荒地对她笑了笑，道：“你的家人就是你的动力对吧？那希望我下次打听公司消息的时候，能听到你已经带领团队，拿下最大的那份小组年终奖了。”


    明明从刚进公司起，简念最烦的就是章库，这时候听到他的祝福，竟然也会有那么一刻钟的动容。


    简念把章库的话缩减了一二转述给了林瑚听。


    林瑚点了点头，没多久，她站住了脚，拉住了简念的手。


    “念念，其实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她的语气认真起来，简念也感觉到不一般。


    “怎么啦？”简念眨了眨眼，又靠近了她一点。


    林瑚低着头，回她说：“我前段时间和我爸妈吵架了。”


    从简念认识林瑚开始，林父林母似乎就没少苛责过她。不过每次林瑚和家里人争执，她都不会说出来，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直接和简念提及。


    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心里一紧，简念试探性地问：“伯母又催你相亲了？还是伯父说了难听的话？”


    “不是。”林瑚没透露半点。


    简念更加着急了：“他们打你了？”


    从那天被亲爸打了一巴掌之后，除了路临，就只有简念关心她，林瑚都想着，如果她爸妈能够来找她道一次歉，她都可能会直接原谅。


    但是没有。


    她爸妈为她弟弟女朋友的事情忙得团团转。


    现在被简念这么着急认真地问，林瑚突然间感觉到释怀了。


    她为什么一定要奢求父母的爱呢？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不断地挣扎在这其中呢？


    她还有好朋友，还有简念。


    只要有一个人理解她、在意她就够了。


    林瑚学着简念之前哄她那样，晃了下简念的手，轻松道：“好了，这些都不重要，我是想和你说，我已经买了机票，打算明天离开丛俞了，所以想告诉你，免得你明天找我找不到人。”


    简念有那么一刻钟地愣住，不过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无法改变林瑚的想法。


    而且其实她也并不想林瑚一直留在家里。


    只是两个人从小就几乎没分开过，简念忍不住轻声问：“你要去哪？”


    林瑚拿了手机给她看，她买的是国际航班，飞往欧洲的。


    “之前没拿到offer，还有学费什么的没凑够，也放心不下我妈……所以没和你说，其实我一直有在准备去国外留学。工作了两年，还是觉得自己有很多不懂的地方，想再多学一点。而且比起职场，我可能更喜欢学校里的生活。”


    她最快乐的时候就是和简念一起上学的那些年，偶尔总是会回想起过去，但实际又没办法再穿越。


    人不能总是停留在以前。


    想到未来可能有一整年都没办法再见面了，林瑚突然也觉得鼻尖有点酸。


    她不想看到简念掉眼泪，只能忍了下去，打趣着说：“你不是希望我给你的墙头设计礼服吗？我努力朝着这个目标奋斗。”


    “那都是高中我瞎说的了。”简念眼里泛起了泪光，抽噎地回了她一句。


    果然。


    只有简念才会因为她的离去而感到伤心。


    简念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抱住了她。


    “但我还是相信，林林你一定可以成为非常厉害的设计师。”


    意料之中的。


    简念没有劝她再多留几天，也没问她原因，而是义无反顾地支持她，相信她。


    被人信赖的感觉真好。


    林瑚也回抱住了她，笑了笑说：


    “嗯，我会的。”-


    林瑚的航班是定在下午。


    早上简念还在路临的摄影工作室里帮忙，打算下午再去送她。


    没想到林瑚的弟弟林逸却跑过来，打破了平静。


    “路临哥，我求你去拦住我姐。她要去国外了！我爸妈拦都拦不住！”


    路临本来还在摄影棚里调设备，听见和林瑚有关的，立即跑了出来。


    “你乱说什么？林林怎么会突然要去国外？”


    本来急急忙忙的林逸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他都不敢相信：“啊？我姐没告诉你？”


    他又看了看简念：“念念姐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简念没回话。


    她自然知道，而且也清楚林瑚为什么没和路临说。


    喜欢一个人，哪是那么容易就放下的？藕断丝连只会加深痛苦。


    简念直视着林逸，语气平淡道：“她是去出国留学，也没问你爸妈要钱，为什么要拦？”


    林逸被她这么一怼，也找不出理由来了，总不能说他姐走了之前，家里就没了赚钱的主力了吧？


    “但是、但是……”


    他不指望简念了，直接拉住了路临。


    “路临哥，你别让我姐去啊。你虽然不喜欢她，但她一直喜欢你，她很早之前……”


    “林逸！”简念没想到他会把林瑚的秘密也抖了出来，紧急打断了却还是没拦住。


    路临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刚刚得知林瑚要离开得消息，耳朵出现幻听了。


    林林一直喜欢他？


    不可能的。


    之前他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林瑚否认了好几次。


    怎么可能喜欢他……


    耳边还是林逸的苦苦哀求，路临已经陷入了混乱。


    等到人走了，他还在捂着脑袋回忆点点滴滴。


    直到简念准备要去机场送行，路临忽地站起身，和工作室的小伙伴交代了点事，紧接着就追了上去。


    他挡在简念面前，只想要一个求证。


    “念念，林林她真的还喜欢我吗？”


    简念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路临却都快喘不上气来了：“求你了，告诉我可以吗？”


    两边都是自己的发小，简念定然是更偏向于林瑚的。


    “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这个答案？”


    她答应过林瑚要保密的，然而没想到路临的回答却让她改变了主意-


    航班起飞前一小时，简念赶到了机场和林瑚碰面。


    两个人手拉着手说了许久的话，直到广播声响起，林瑚不得不走了，才拥抱了下。


    “那我走了。”


    “嗯，林林我等你回来。你在那边别太想我了。”这是该高兴的事，简念笑着朝她摆了摆手。


    林瑚进了安检口。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飞机起飞后，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往外看，瞥见云端在阳光的照耀下，明亮刺眼。


    离开家人，离开她原来所熟悉的一切，好像也没有那么困难。


    只是。


    有的事，可能还需要很久很久才能忘怀。


    一夜的旅途，林瑚抵达国外机场时，已经是晚上。


    她先给简念发了消息过去报平安，随后站在出口处，拉着行李箱，抬头看了看这里的环境。


    周围大多是陌生的面孔，不熟悉的语言也充斥着耳边，像是时刻在做英语听力。


    没有想象中的兴奋，也没有那么伤感。


    林瑚在地图上搜了下提前订好的酒店。


    正要往机场外走，忽然，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林林！”


    林瑚的第一反应是听错了。


    可能是谁的英文名叫这个，但她还是，没忍住地回了头。


    就这么一下。


    她看着似乎一直等在门口的路临朝她跑了过来。


    下一秒。


    到了她的面前，抱住了她。


    林瑚瞪大了眼睛，一瞬间感觉到刚才平静下来的心脏突然开始狂跳。


    扑通扑通——


    那么明显。


    路临和简念说的原因是：“因为我也喜欢她。”


    “我想告诉她。”-


    从机场回来之后，简念去找了周靳原。


    看她闷闷不乐，周靳原本想安慰几番或者带她去什么地方玩，只是这些都是徒劳的。


    他哪能不知道简念和林瑚的关系有多好。


    直到简念和他提出：“你带我去墓园看看吧。”


    这个提议周靳原倒是从未想过。


    不过他还是答应了。


    临近年关，天气渐冷，周围的草木早上都会结霜，因此来墓园的人也就少了。


    周靳原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在墓园里走，直至快要到了父母的墓碑前。


    两个人停下了。


    墓碑前还有人，是周昕宜和刘姨。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周靳原能听到她姐温柔的声音：“马上就要过年了，爸妈，新年快乐呀。”


    “我和弟弟一切都好，也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你们不用挂念。”


    ……


    查明家里破产的真相后，周靳原告诉了亲姐，他知道周昕宜和他一样痛苦。


    但周昕宜很快就振作了起来，告诉他往事不可追，像他们父母说的那样，珍惜现在便是。


    他以为姐姐是真的不在意的。


    现在一想。


    怎么会不在意？只是也不想让他再回忆起那些伤心的时刻罢了。


    周靳原和简念站在旁边听了许久。


    等周昕宜放下了花，准备回去了，这才发现了他们俩。


    “靳原，念念？你们怎么来了？”


    简念如实告诉：“我想来看看叔叔阿姨，就让他带我过来了。”


    周昕宜先和她道了歉：“对不起啊念念，之前一直瞒着你。”


    简念摇了摇头。


    她虽然没见过周父周母几次，但知道他们有多好，连姜静的父母——只是在他们手底下曾经工作过的员工都夸赞。


    所以当看到他们的墓碑时，就已经说不出话了。


    简念并不喜欢离别，就好比今天和林瑚在机场分开，即便知道将来还有再见面的机会，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怅然若失。


    她无法想象，周靳原失去父母时，心里有多难过。


    简念走在墓碑前，虔诚地放下了祭拜的鲜花，又仔仔细细地看过了碑文和上面的照片。


    随后目光望向了周靳原，停留在了他身上。


    简念握紧了他的手。


    她在心底，在墓碑前许下承诺。


    她会永远喜欢周靳原-


    出了墓园，周昕宜和刘姨先回了家去。


    简念和周靳原则去了广场散步。


    已经天黑了，沿途的路灯也被点亮，简念跑到一个光线好的地方停下，对周靳原招了招手。


    “男朋友，你过来一下。”


    男朋友当然是随叫随到。


    周靳原笑了下，走了过去：“怎么了？”


    简念拿出了手机。


    看她调了下参数，周靳原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拍视频还是照片？”


    “视频啊。”


    周靳原点了点头，又问她：“那能发账号上么？”


    简念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但被他这么一问，她还是装作没听明白：“什么账号？”


    周靳原勾了下唇，坦坦荡荡回复：“你记录我们俩的账号上。”


    “不是还有好几个之前约会的视频么？要不一起发出去吧？不过最后的接吻是不是没剪进去……”


    这人越说越偏了，简念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我才不要。”


    说是这么说，但在开拍的时候，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周靳原就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和简念脸贴着脸。


    影子紧密地靠在一起。


    周靳原故意凑了过去，亲了她全程三分之二的时长。


    当天晚上，发布的视频一瞬间就被之前的老粉留言刷了屏。


    【奶奶，你追的情侣博主更新了！！】


    【呜呜呜，原来我的小情侣没有分手，谁说他们俩分开了的？给我站出来！】


    【看吧看吧，早就和你们说了，之前我在线下偶遇过，绝对真情侣好吧，要结婚领证的那种】


    【啊啊啊啊啊，之前的亲亲抱抱约会视频全部放出来了，我的饭我的饭！！】


    【呢宝和Z要永远幸福啊啊啊】


    【xql永远在一起！！】


    ……


    所有点进账号主页的人都能看到简念已经更改回原来的说明。


    而这条最新发布的视频文案，也和简念以往的风格一样。


    “很多时候都会怀念以前，但今天突然发现，有你在的现在，似乎并不需要。”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