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风波始宁(八)

作品:《朕不要一朵菟丝花

    暮落时分,天边悬着一颗将夜的孤星。


    恰逢今夜,季常之子季珍获罪入狱。


    人间华灯初上,恩光殿外点燃第一盏灯笼,而后愈来愈多的灯盏被点亮,一圈圈地向外蔓延。灯火繁密,围绕了整个东宫。


    竺影还以为孟闻会睡到昏天黑地,恩光殿的宫人却来找她了。


    怀镜提醒她说:“竺影,你待会过去了,记得小心回话。”


    竺影问:“出什么事了?”


    怀镜忧心忡忡地看着竺影,却不敢答。她从来没有见殿下发过这么大的火气。


    竺影心中升起一丝不明不白的诧然,想过好几种最坏的结果。


    是她下的药没起作用吗?难道半包的剂量太少?早知道就全都加进去了。


    匆匆赶到偏殿,只见书案翻倒,那些卷宗文书散了满地,一室狼藉。却没有见到人。


    竺影环视一圈,退出门来,怀镜道:“殿下不在这里,应是回了寝殿。”


    此时太子寝殿大门紧闭,四处都静悄悄的。足音穿破长廊,是两个宫人从偏殿奔来。


    “殿下真的在里面吗?”


    “不知道。”怀镜把门支开一条小缝,往里瞄了一眼,撺掇竺影道,“你先进去看看。”


    竺影刚迈进去一步,还没看清里面是怎样一番光景,就把身后人推了一把,整个人踉跄着闯了进去。


    一回首,大门瞬间合上。


    竺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这是被人诓了?


    “怀镜,怀镜,你放我出去啊。”


    竺影扒着门缝喊了几声,门外没有人应。怀镜早就跑没了影。


    寝殿中烛光摇曳,灯下人的身影从纱帐后缓缓游弋过来,在她脚边停下了。


    竺影僵硬地转头看过去,见孟闻站在灯火影中,淡淡睨着她:“你自己惹下的祸,叫别人做什么?”


    竺影背靠着门,转过身来面对他:“我又闯了什么祸?殿下能否说清楚”


    只听他问:“你在羹汤里加了什么?”


    竺影面色如常回答他:“银耳、莲子、枣,还有饴糖。”


    “我没功夫陪你装傻充愣,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些!”


    这番不坦诚的答复耗完了他最后一丝耐心。


    他从帘后走了出来,步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至到她身前。


    竺影一口咬定:“除了这些,当真没有别的了。”


    睢言却比她更笃定:“你撒谎。”


    温热的气息扑在面颊上,竺影才发觉自己和他挨得这搬近。她想往旁侧躲开,一手瞬间阻在她眼前,撑在镂花门上,惊起许多细细小小的尘埃。


    转身往另一侧躲,同样如此。


    她逃无可逃,避无可避,被迫仰起头面对着他。


    真是见了鬼了,这人到底是怎么精准怀疑到她身上的?她这次的演技明明天衣无缝。


    他说:“今日……我只吃过你送来的吃食。”


    这下好了,竺影虽有百口也难辩了。偏偏就算漏了这一点,她怎么知道这人会这么给她面子啊?


    头顶沉沉的目光攫住她的神思,竺影羞赧地低下头,看见他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看得见层层衣衫下的心跳脉搏,似江水潮起潮落。他的唇近在咫尺,一张一翕,发出的字音却模糊不清,落在她耳畔的呼吸越来越灼热。


    他好像有些不对劲。


    “殿下,您怎么了?”她不尴不尬地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呵。”他此刻满腔怨望,听得这话,还是在无语中笑出了声,“你不知道我怎么了?”


    竺影慌了,她当真不知啊!


    “殿下,我知错了。”


    她那双膝盖和地毯之间,从来暧昧不清,孟闻转头听见“扑通”一声,她又跪下了。


    “你起来!”


    “你给我起来!”


    “我跟你说过不准跪我!”


    他气得连连呵斥,她却在呵斥声中跪得更低。


    “你是有多怕我啊?竺影。”孟闻半跪在竺影面前,钳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着头直视他,“做了亏心事的人,才会怕鬼敲门,我说的对不对?”


    见他更生气了,竺影慌乱地扯上他衣袖和下裳,连声求饶:“我不敢了,再不敢了,求殿下饶过我吧。”


    孟闻一把将人从地上拽起来,环佩敲着她腕骨叮叮琅琅。


    “你先替我把这毒解了,再谈饶不饶你的事。”


    “什、什么毒?”竺影愣愣地看着他,像是被吓傻了,“我不会解啊。”


    这种不正经的毒药她连见都没见过,怎么可能会解?


    “只会下毒不会解毒?闵大夫怎么教的你?”


    “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毒。”


    “不知道是什么毒你就敢下,怎么不干脆加一把砒霜毒死我好了?”


    睢言气得七窍生烟,差点就要昏厥过去。


    竺影的确悔不当初,早知道是现在这个情况,她宁愿禾玉给她的是砒霜。


    她所有反应都被孟闻尽收眼底,看来是真存了毒死他的心思。


    愤怒驱散所有理智,他再也不想顾及那些礼法与体面,将人拦腰抱了,穿过重重叠叠的纱帐,摔在榻上。毫无怜惜可言。


    这一摔,把竺影的骨头都摔散架了。等她好不容易支坐起身,他也倾身下来,眉骨重重磕在她额头上。竺影痛叫一声,被撞得眼前发昏,捂着额头倒在榻上。


    掀开眼皮,便见他神智不清、衣衫半褪的模样,满眼荒唐。


    “孟睢言,你别——”


    竺影急得直呼他的名字,很快被捂住了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挣不开一个失智的人,只能胡乱扯着他的头发,他的发冠掉了,丝丝缕缕的乌发垂落下来。竺影拨开蒙蔽双眼的青丝,睁眼见他衣冠凌乱,装也装不成个君子,她也得跟着完蛋。平日里衣冠得体的人,一旦褪去了衣衫,卸去了礼,在床笫间也像个畜生。


    月色与浅紫色的衣衫堆叠,纠缠不清,他像一条蛇死死缠绕住她,拖进床帐深处。臂弯箍住她的腰肢,力道越收越紧,恨不能将她所有聱牙难拆的骨都折断了、敲碎了,才好将猎物生吞活剥。


    睢言埋首在竺影的颈间,灼热与冰冷的肌肤因淋漓的汗渍粘粘,他终于好受些。他张了张口,贴着脖颈轻嗅,却没有咬下去。


    “你不知道怎么解的话,我倒是知道一个法子,把你自己赔进去,你愿不愿意?”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边,字字句句道出,宛若蛊惑。


    竺影脸红得似一块赪玉。


    他说知道怎么解,解的却是她的衣衫。他问她愿不愿意,却捂住了她的嘴。竺影压根没办法给他答复。


    周遭的空气闷热极了,耳边的声音也乱糟糟。廊外宫人的脚步声,床榻间的绸缎摩擦窸窣,还有太子殿下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等他清醒过来,她还有命活吗?


    竺影恐慌极了,只能用力扯着他的头发,表达抗议。


    他终于松了手,竺影带着哭腔喊道:


    “我,我知道怎么解了——”


    睢言低头咬上了她的肩,最后一个字音卡在她喉间,戛然而止,化作低声呜咽。明知这一口下去会鲜血淋漓,他在愤恨与自责中徘徊,始终不舍得松口,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泄恨。


    偏偏于他而言,不是一种纾解,反而是一种难耐。他一面痛恨她的算计,一面还抱有幻想,渴望她能将他从漫无边际的痛苦里解救出来。可她做不到这些,她不想救他。


    他睁眼时,看到竺影痛苦地闭上了眼,咬着自己的手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分明是不愿意的,却在强迫自己愿意。


    这让他觉得自己是在欺负她。这不是她自己作的孽吗?是她自作自受,活该……


    放在她自己身上都接受不了的事,怎么好意思把别人也牵扯进来?


    只咬这一口不足以泄愤,睢言终还是松了口,在她身上留下一个带血的牙印。理智驱使他离去,身体却眷恋这短暂的温存。


    她多可恨。


    竺影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不知是什么驱使他停下了。只是那副沉重的身躯仍压在她身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绸缎,他的心脏在她的胸膛上跳动。


    竺影至死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与他以这种方式“坦诚相待”。


    她刚想推开他,稍一使力,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又圈紧了,她便不敢有所动作。


    “殿下?能否求您……”她试探着开口,想知道是不是还有商量的余地。


    “我也想求你……”他哑着声道。


    我也想求你啊。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竺影闭着眼,恍惚间有泪水划过脸颊,可她没有哭。


    竺影愣了好久,又有一滴温热的泪砸下来,顺着眼角滑落到耳边,沾湿鬓发。在她脸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她不挣扎了,声音低低地哀求他:“能不能求您……轻一些。”


    睢言眼前模糊了,看不清枕边人面,只有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落在咫尺间,落在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里。


    这一声叫得他心里发痒,沉重的呼吸落在她肩颈上,鼻尖贴着细腻的脖颈厮磨,蹭了又蹭。他不剩多少理智了,不自主地做着这些事。


    孟闻情愿落在他身上的是一巴掌,或是把他推远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他。他清楚地知道她不情愿,所以才更难受。


    是她下的毒,理应拿她自己来抵罪,乍一想天经地义。可若换做是别人呢?倘若是别人下的毒,他依旧如此行事么?


    他不会。


    唯独是她,只能是她。藏在心底的私心占了上风,他才想这么做。


    他远比西苑大雪相遇时更早认识她。阅过诗文千万卷,他先见过她的笔墨,然后才见其人。彼时相望不相识,是他心存妄念寻遍借口,才求得如今一段短暂的同行。他所以为的纯粹的爱慕,却要沦为床笫间不明不白的关系。


    此后难免生怨,难免生恨。


    他与她之间不该是这样的结果。


    今日不明不白过后,他的毒解了,然后呢?让他来日怎么去面对她?


    睢言强撑着,与她隔远了一寸,声音闷闷地道:“给你一刻钟。”


    “你好好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


    竺影周身的桎梏没了,心还在扑通扑通跳。她扯过衣裳坐了起来,说道:“我马上去请太医。”


    他忍住了私情,却没忍住发笑,笑得无能为力:“去吧,去自首。”


    被他整了这么一遭,竺影的确糊涂了,满脑子都是荒唐事,想出的都是些馊主意。


    她又小心翼翼道:“那……殿下的那些御嫔……”


    孟闻脸红筋涨,强忍住掐死她的冲动:“敢让别人知道这件事,你就死定了。”


    她识趣地闭上了嘴,不敢说话了。


    孟闻看到她这副怯懦的模样,连气都不顺了。分明窝囊成这个样子,她到底是怎么有胆量下毒的啊?


    他催促道:“你最好快些,我未必能撑得住一刻钟。”


    竺影道:“那我先给殿下备些冷水沐浴?”


    他推开了竺影,朝她吼道:“赶紧去啊!”


    竺影连滚带爬掀了帐子下榻,一边系紧衣衫,一边奔出门去,留他痛苦地蜷缩在角落里。


    恩光殿外不见什么人,只有怀镜还在远处连廊下徘徊着。


    竺影跑过去抓住她的手,气喘吁吁道:“备凉水,殿下要沐浴。”


    怀镜问:“此时吗?”


    竺影道:“别问了,叫你去你就去。”


    交代完了这些事,她又跑回住所去取银针,一来一回不到半刻钟。赶回恩光殿里,怀镜也着人备好了洗浴的冷水。


    得了太子殿下一声吩咐,其他宫人都退出去了。


    竺影想走却走不得,谁叫她是罪魁祸首?


    她手里揣着针灸用的银针,惴惴不安走向床榻,床帐后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鼓起勇气掀开锦帐,伸出一只手去。孟闻却不用她搀扶,自行解落汗湿的中衣,走向屏风之后。


    屏风后传来一阵水声,之后便没了动静。


    竺影捡起地上的衣裳跟了过去,见他垂头坐在浴桶里,发梢也浸在水中。


    她便将那些散落的头发拢了,拿发带系好,才不至于全都打湿。


    做完了这些,他还是一动也不动。


    “殿下?”竺影凑过去瞧,生怕他死了。


    “别吵。”孟闻痛苦地皱着眉,甫一抬头就见到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睁着一双怯怯的眼在瞧她。往时他不知有多想见到这张脸,此时却不敢看,不能再看了。


    很快,他就移开了眼。盼着她也识趣些,赶紧躲到别处去。


    他叫她别吵,她便不说话,只摊开了手里的数根银针给他看。


    “扎吧。”孟闻叹了一口气,视死如归道,“只要折腾不死,随你怎么折腾。”


    反正都已经被她折磨成这个样子了,生不如死莫过于此。


    可他还是低估了竺影折磨人的手段,她取针时手一抖,就把针包落到了水里。


    孟闻耐着性子去替她捞上来,还得一遍遍劝自己,不去迁怒她。她越害怕越是如此。


    他主动开口,问她:“扎哪里?”


    她说:“手。”


    他便伸出手去。


    落针之前,她先说了一句:“殿下,小人得罪了。”


    孟闻冷冷哼笑:“你这样说,我也不会原谅你。”


    她默不作声,瞅准了合谷穴,一针扎下去,痛得他眼冒金星。另一只手死死扒住浴桶边缘,才能忍住,没有痛叫出声。


    他完全有理由怀疑她是在报复,可是痛这么一下,似乎真的清醒了点。好歹生出了骂人的念头,而非贪恋她的心思。


    不一会儿,他手上就落满了针,全在指尖、指甲根旁,这些痛觉最敏感的穴位上。


    孟闻觉得她不是在救他,而是在给他用刑。


    他依旧难受,那些燥热的、不可名状的情绪在他身体里胡乱冲撞,找不到一个逃离的出口。那些银针扎在他身上,更加难受。


    用一种痛苦去盖过另一种痛苦,这就是她想出来的“好办法”?


    她紧张到手抖,好几次扎错了位置。其实扎错了也没什么关系,能把他扎疼就行了。


    痛了就好了,痛才能使人清醒。


    熬到药效一过,便好了……


    睢言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人在长久的痛苦中是会麻木的。耳畔时不时传来水声,像是有人在摇桨行舟,将一汪春水搅得翻来覆去。他便是那滩春水,任由旁人摆弄。


    他没由来地很想骂这个人。


    “谁指使你做的这些?”


    这句话一骂出口,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清醒了。


    竺影一直守在屏风后,魂不守舍。听到背后的水声,刚想站起身来看看他,他已自行披上深衣,系好了襟带,从屏风后步出。


    竺影一抬头,正对上他蔑冷的神色。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孟晓叫你做的。”


    她心里不服气,低头撇了撇嘴,知道还问她做什么?


    垂地的衣摆停在她眼前,下一刻她就被人掰正了脑袋。


    他眼底不剩情欲了,这会儿就只是生气。


    “他叫你下毒你就下毒,他叫你做什么你都帮着他做么?你知不知道他们在害怕什么?他怕陈柯和梁元颖做的恶事败露了,这才伙同孟觉一起来对付我。和当年他们诬陷我外祖的事有关,和你父亲和你兄长也有关啊。”


    “你这个蠢货。”


    孟闻眼底泛红,痛心疾首地质问着她,字字句句的颤抖间,还夹杂着被她戳破幻想的失望。他不想罚她,只好骂她。


    可是骂也骂不醒她,才狠下心彻底把她丢开了,独自走向里间更衣。


    许是方才起身太急,他一时没站稳,眼前一黑都向前跌去。


    “殿下。”竺影伸手抓着他的衣角,想去扶住他。


    孟闻一把推开她,道:“别碰我。”


    竺影道:“殿下如何罚我都好,只求殿下不要在此时动气。虽说暂时缓解了,可药效也不会散得那么快的……”


    孟闻道:“不用你管。”


    她似乎真的不知死活,还敢来问他:“贺良娣、许宝林、兰才人都在房中候着,殿下今晚去谁房中?”


    东宫里有几个御嫔,她竟记得比他还清楚。


    “我哪儿都不去。”孟闻气得闭上眼,连看也不愿看她了。


    竺影没死心,又问:“那……殿下今夜要召谁来侍奉?”


    “你——”他气得话未说完。


    “我?”竺影吓得后退了半步。那可不行。


    他一件衣服丢了过来:“给我滚远点。”


    “哦。”竺影捡起地上的衣服搭在木施上,赶忙应声退去。


    刚刚摸到门栓,太子殿下又骂道:“滚回来。谁准你踏出这扇门了?”


    竺影绝望地止步于门前,同样是心力交瘁了。她当真弄不懂他,也从来不懂他。


    没有宫人在旁边侍奉,孟闻独自对镜束发,从榻上摸回发冠戴上。发丝一缕一缕拢起,床笫间的禽兽又变回了衣冠齐楚的君子模样。


    “他们叫你拖住我,为的是什么?”孟闻问她。


    “我不知道。”竺影如实作答,“有人给我一包药粉,叫我加在殿下的饭食里,便没有再说更多。”


    “还有呢?”


    “没有了。”竺影想到些别的,又补充说,“我若不做,那人便要杀我。”


    他闻言讥笑:“孟明谌他舍得?”


    竺影不说话了。


    孟闻捞起地上的外衣,心知从她这里问不出什么了。


    “给我在这里老实待着,在我回来之前哪里都不能去,等我回来再跟你算帐。”


    寝殿里的蜡烛将要燃尽,外面的天已经尽黑了,他披上一件氅衣,便独自出门去。


    孟闻着商音、角音四处去探听,今日宫里宫外都发生了哪些事,那群人都背着他使了哪些手段。


    商音很快便回来了,打探到是少府监出了事,以收受贿赂之名,将中书舍人之子季珍扣下了。都官入夜才去少府监拿的人,没经过三司审问定罪,就直接收入诏狱了。


    除了纳言、中书令与尚书令三人,孟闻想不出谁还能有这么大的权柄。有了权柄还不够,还得有胆量才行。


    他们这样着急,直接越过了三司,看来是要连夜给季珍定罪。不论是屈打成招,还是用别的手段,明日一早,季珍的罪状便会呈到陛下面前。


    背后之人的心思也很明显,他季常自栩公正无私,却养出个脏贿狼藉的儿子。倘使他在这个案子上有一丝一毫的偏私,那么他参梁元颖的奏疏就成了笑话。


    难怪他们要在这时拖住孟闻,原是为了对季常下手。


    孟闻吩咐商音:“即刻往季舍人家中传信,叫他不必担心季珍的事,我会保他。”


    随后带上角音,深夜前往廷尉诏狱。


    季常守着一盏残灯在家中独坐一夜。除他之外,更有无数人在今晚彻夜无眠。


    子时,打更人敲打着梆子巡街过巷,一慢二快,高喊:“平安无事!”


    寅时,天出破晓,宫里的鸡鸣官鸣钟报时。


    太子殿下一日未眠,凌晨才从诏狱里回来,更换好了朝服,如旧去上朝。


    仿佛昨日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中书舍人参梁元颖的奏疏压了四日没有批,陛下在朝堂上也没有提及对季常的处置。


    襄王与梁元颖的算盘,短暂地落了空。


    静水之下,仍有波涛争流。


    日晷的指针落在巳时三刻,章华殿屋檐的影子只能落到石基台上,檐外太阳灼热,照得石砖泛白发烫。


    顶着毒太阳,所有人都贴着墙下绿荫而行,恨不能走得快些。


    孟闻正赶往鸿嘉殿,陛下在午时一刻召见他。他就是在这时见到了季常。


    往时都是孟闻想方设法见到季常,以公务为由,寻遍各种借口,不过是为了季常口中探听一些真相。季常从来缄口不提,只在这一日下朝后,主动找上太子。


    两人停在同一片阴凉下。


    中书舍人对着太子深深揖了一礼:“见过殿下。”


    孟闻向他回礼,道:“季舍人。”


    他这一礼揖了很久,直到后行礼的孟闻直起身了,他才缓缓起身。哪怕站着了,也仍旧姿态垂垂。只过了一夜,他头上白发更多,身上官袍更旧,身躯日渐萎缩,再也撑不起壮年时裁制的官服,愈发显得伛偻。


    季常又道:“犬子无才无德,让殿下见笑了。”


    孟闻道:“季珍无过,我也不会让那些人错枉了他。”


    季珍入夜时入狱,凌晨才从狱中出来。太子殿下亲自来了昭狱,廷尉府也就无法严刑逼供、捏造证据甚至草菅人命。这一场诬告拿不出证据,他们只好放人。


    季常道:“下官仍记得陆尚书在狱中说的最后一句话。”


    孟闻道:“什么话?”


    季常道:“罪臣甘愿伏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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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字一顿,不知是代前人说,还是为他自己说。


    所有人都知道,就连皇后和太子也知道,到最后是陆澄自己在狱中认了罪,甘愿伏诛。刑台之上他也没有喊冤。


    可是孟闻坚信陆家有冤屈。牢狱里尚且有刑讯逼供,天底下多的是强权压迫。有人畏强权,或是被拿捏住了软肋,才不得不妥协。


    “太子殿下。不论您从何处得来的那一份账册,都不要拿给任何人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直到……”季常热泪含眶,俯身朝太子再拜道,“直到您有本事、有把握自己做得了决断的那一天。”


    孟闻扶住季常的臂弯,道:“季舍人此话——”


    季常不恭不敬地打断了他的问话:“陛下召见太子殿下,殿下快去吧。若因下官耽搁,便是下官的罪过了。”


    孟闻心里有更多的疑问尚未求不得解答。


    他为什么要上那一道疏?以及为什么突然与他说这些话?


    头顶枝桠上的夏蝉在叫唤,远处骤然传来钟声,巳时四刻。


    季常拜别了孟闻,向西华门去,与鸿嘉殿在截然相反的方向。孟闻来不及问出口的话,皆被重重宫墙阻去。


    陛下在午时一刻召见太子。午时初,孟闻到了鸿嘉殿外,不得入。


    尚泓从大殿里跑出来传话:“太子殿下,陛下让您先移步至偏殿等候。”


    孟闻问:“发生了何事?”


    尚泓道:“陛下圣体欠安,方才请了太医令来诊脉,这一时半刻的,还缓不过来。”


    孟闻道:“无妨,我就在殿外等着。”


    尚泓仰头一看,太阳照得人眼都睁不开。太子殿下这人也犟,叫他去别处等,他非要在太阳底下站着。尚泓不敢独自到檐下躲阴,只好又去劝他:“陛下真的只是病了,绝不是不愿见您,也没有要罚您的意思。还请殿下不要让小人为难,殿下在大暑天里晒坏了身子,小人担不起这个罪责。”


    孟闻道:“现下才是芒种,离大暑还远着,不过等上一时半刻。尚常侍不必在此陪我等候,陛下身边正缺人侍奉。”


    尚泓如何听不出来,太子是催他进去报信。可他两头都不好得罪,只好语重心长劝孟闻道:“殿下啊,您就别再逼陛下了。陛下病了有几日了,今早几位老臣又在朝堂上施压,陛下也不好受啊。”


    太子恍若未闻。


    尚泓实在没辙了,去取了伞来,亲自给孟闻撑伞,自己在太阳底下晒着。


    “尚常侍。”孟闻无可奈何偏头来看他。


    “殿下。”尚泓赔笑道,“殿下不愿意去偏殿,还请准许小人为殿下撑伞遮阳。”


    孟闻冷着脸道:“走开。”


    尚常侍也恍若未闻。


    给孟闻气到了,推开尚泓倾过来的伞,兀自走向别处。


    尚泓又吩咐起其他内官:“快、快,去取伞来。殿下若是晒出什么病来,问你们是问。”


    三四个宫人都举着伞向太子殿下奔去。


    孟闻实在没招了,黑着一张脸越过众人,移步去往偏殿。


    偏殿的门窗都虚掩着,周遭宁谧无风。宫人端来了两盆冰,在旁打扇为他纳凉。


    “下去吧。”他一摆手。


    “喏。”宫人应声退去。


    足音渐远的旁侧的刻漏在滴水,一声声惊落在漫长苦夏里。季舍人顿首长拜时的嘱托,铮铮然宛若耳边,搅得他心神难安。孟闻凝视着刻漏上的刻度,咫尺寸阴,却觉度日如年。


    所有人都在拖,他能做的就只有等。


    鸿嘉殿里,还不知是怎样一番光景。


    自从浴佛节出事之后,皇帝就一直没顺过心。北边奏边患,东南奏水患,他这几日还没睡过整觉,又犯了点病,大热天的也伤风。眼下,他的儿子和他的臣子又闹了点糟心事,把他这个做父亲的做君主的搅得头昏脑胀,因此心情差极了,语气也不悦。


    “太子呢?”


    “已经在偏殿候着了。陛下何时召见?”


    “现在是几时?”


    “回陛下的话,午时四刻。”


    “季常何在?”


    “中书舍人下朝后,便自西华门出了宫。”


    “梁氏的人可有动作?”


    “这几日季府门外一直有人盯着,昨日拿了季珍,太子殿下又亲自到诏狱里给人放出去了。”


    “再等等罢。”孟雍又叮嘱尚泓,“莫忘了给他送去饭食。”


    尚泓道:“已着人送去了。”


    孟雍仰头睡回榻上,闭目道:“那便好。”


    这一阖眼,便是一个晌午。醒来后,又问尚常侍时间,正好是未时末。太子殿下等了将近两个时辰,陛下才吩咐尚泓:“叫他过来罢。”


    尚泓领命出去了,不一会儿,领着太子到圣前。


    孟闻朝座上的人行礼道:“臣恭问陛下圣安。”


    孟雍朝他摆了摆手,劝他收起那份言不由衷的客套:“朕的病自有太医令来诊,用不着你关心。”


    孟闻依旧躬着身道:“臣忧君,子忧夫,本是天经地义。”


    孟雍唤太子起身,看他眼下一片乌青,捂着额头笑话他道:“昨天一晚上没睡吧?”


    “是。”孟闻如实答。


    孟雍道:“你当皇太子这个位置是这么好坐的?是一坐上了就能呼风唤雨,底下的人都听你的吩咐?一旦惹得他们不痛快了,他们有的是办法使你头不沾枕、寝食难安!”


    孟闻面无表情道:“臣从未这般想过,臣也不是雨师风伯,招不来风雨。”


    上面直接甩了一道奏疏下来。


    孟雍指着他骂道:“你招不来,那这满朝风雨是谁招来的?”


    孟闻捡起地上的文书,正是季常所上的那一道疏。众人皆以为季常参奏梁元颖,出自太子的意志,毕竟他在上疏之前去过东宫。太子后来又插手了季珍的案子,无疑验证了众人的猜测。也就使得暗地里的拉扯演变成了明面上的党争。


    孟雍道:“这件事该怎么收场?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孟闻直起了身,正色道:“止一年寒灾,梁叡就能从赈灾的钱粮里扣下十四万石粮,二十万两银。手下的人尚且如此,梁元颖拿的同他比起来,只会多不会少。何故不去查?”


    孟雍快要被这个傻小子蠢笑了,明知是必输的局,他竟还不知天高地厚要去争一争。若不是顾及帝王家的体面,皇帝早就上去一巴掌把他拍醒了。


    于是那扬起的手,只落在了案上,笔墨纸砚为之一震。


    尚泓赶忙跪下:“陛下息怒。”


    “蠢才,还想动梁家?”孟雍撑着桌案骂道,“你以为我让你看那些奏疏,是让你掂量掂量中书令在那些朝臣心中分量有多重?”


    孟闻垂首听着,默不作声,脊梁却挺得直。也就表面装得恭顺,可谁知道他脑子在想些什么。


    “错了!我是让你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梁元颖作奸犯科的那些事,你当别人不知晓吗?他真的做了又如何?你看看有多少人为他说话。为何不去想想,怎么没有人为你说话?”


    孟闻道:“他们与梁氏乃是一丘之貉,臣又何需他们来为臣说话?”


    “是,举朝数你孟闻最清高。可我告诉你,清高最不顶什么用。”


    太子性子偏执,皇帝身为他的父亲,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明知这块硬木难雕,还非要在他身上落刀。


    孟雍道:“你不知道怎么收场,我便给你指一条明路。由你来处置了那个季常,作奸犯科也好,散播遑论也罢,随便给他安个罪名罢。把他的革了职,梁元颖那边也就消停了。”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了,就连一旁的尚泓都听明白了。太子惹到了梁家,这事无法收场。只好处置了那个季常,就当是给梁氏一个交代了。


    可太子殿下不知道是没听明白,还是纯粹头铁,罔顾陛下一番良苦用心,仍要顶撞他:“季常无过,其子季珍更无过错。”


    此话一出,尚泓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子避席再拜顿首,全然看不见皇帝脸上的怒意。


    “请陛下恕儿……”孟闻故意在此停顿,将儿改称了臣,“请陛下恕臣难以从命。”


    孟雍一拍案站起来,险些气昏了没站稳,尚泓急匆匆过去搀扶。陛下跺着脚走下来,指着太子骂道:“你就气朕吧,把朕气死了、殡天了,你好坐上朕的这个位置,想怎么胡作非为都随你!太祖皇帝留下来的江山,三两年就给你败没了!”


    孟闻长拜不起,道:“臣不敢。”


    孟雍道:“朕没看出来。你不动手,梁家也不会放过他。”


    孟闻道:“纵使陛下治了臣不敬之罪,臣也做不出罗织罪名的事来。”


    孟雍看着这个逆子,一口气差点没回上来。他在鸿嘉殿里来回踱了几圈,左顾而右盼道:“王若与祝从嘉何在?朕派他二人辅佐东宫,他们就给朕辅佐出这么个东西来?”


    陛下到底不忍责怪太子,只把人赶回了东宫。可心中火气下不去,急着找旁人来顶锅。


    尚泓火急火燎传了圣谕,召尚书左仆射与秘书令进宫。


    王若方才下朝归家,凳子还没坐热。祝从嘉也被一道口谕从病榻上薅了下来,片刻不停进了宫,直赴鸿嘉殿。


    这样的急事,便不会是什么好事。不出所料,到了鸿嘉殿里,果然还是挨骂。


    陛下未消的怒气转而落到了祝令君身上:“祝从嘉,你这个做老师的,就是这么教他的?每五日赴东宫讲学,讲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祝从嘉面色如常,拢袖顿首道:“微臣失职,未能教导好殿下,请陛下降罪。”


    “还有你,王若。”孟雍转眼瞥见袖里偷捻佛珠的小老头,登时指着他鼻子骂道,“你明明看见那么多人上疏,话里话外攻讦太子,怎不见你上一道疏为太子说话?”


    王若心中直呼冤枉,当初明明是陛下自己大手一挥,叫他们别管这事,好让太子知道知难而退,不然等他自己撞了南墙才回头,那得等多久?


    谁承想太子殿下到底是年轻气盛,非但没有知难而退,反而迎难而上。陛下本想磨一磨太子的性子,算盘落了空,反被气得面目全非。这下好,罪责还得由太子身边的人来担。


    陛下正在气头上,王若也顾不得偷捻佛珠了,赶忙捏着鼻子认了罪:“全怪微臣失责失察,才使太子殿下受奸人攻讦。微臣有过,肯请陛下责罚。”


    孟雍骂完了,气消了,转身一摆手:“罢了,也不全怪你们。他总归有自己的想法。”


    只是这场风波未止,他仍在叹气。


    王若起身陈请,道:“陛下,这件事便交由臣来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