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眼前重现光明时，商如夏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她按住太阳穴，脑袋像塞满了棉花，有一种宿醉过后的头晕。睁开眼，是熟悉的房间，落地窗外高楼林立，蓝天白云，一片宁静。


    电话响到自动挂断，又立刻追打过来。


    窗外阳光刺眼，商如夏抬起胳膊搭在额前，一手摸到枕边的手机，眯眼一看，来电显示“编辑酸钙”。


    “……喂？”


    电话刚接通，一个娇脆的女声劈头盖脸的传来：“三川老师！新稿筹备的怎么样了？投票结果已经公示一个星期了，您到底决定好了没？读者可都眼巴巴等着看新番外呢！”


    “什么？”记忆如排山倒海般回流，现实的、漫画的、所经历的漫长时光……太多太多，几乎将她吞没。她思绪混乱：“什么结果？”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


    酸钙明显噎了一下，才继续说：“川川，别开玩笑！现在的事情很严肃，你最新那话OE番外把读者胃口吊足了，现在大家都等着HE结局呢！等你画完，出版方那里也要碰头，快起来画稿了！！！”


    商如夏：“……”怎么回来了，还是逃不过改结局？


    她把手机拿远了些，哑着嗓子说：“酸酸，我有点不舒服……再眯一会，就一会儿，我就起来画啊，咳咳……”卖惨完，没给对方反应时间，便把电话掐了。


    另一边，酸钙看着被无情挂断的界面，给商如夏发去最后通牒：【三川老师！我以飞鱼漫画城编辑的身份正式通缉您，请速速交稿以获得赦免！】


    知了：【好说好说。】


    应付完编辑，商如夏用力搓了搓脸，翻身下床。光脚踩上地毯，她把电竞椅转了半圈，跌坐进去，打开了电脑。


    这一晚经历的事情太多，有关投票内容的记忆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点开微博，熟练地登上账号，发现最近更新的那条点赞量高得吓人……等等，她的BE漫画火了？


    商如夏怀着忐忑的心情，点开评论区。


    鼠标上下划动着，心跳莫名加快，脸颊也跟着发烫。


    得嘞，清一色都是要给“三川”寄刀片的。


    还没划到最底下，一条简短的评论跳进眼里。


    ip地址来自国外，头像是纯黑色。


    发言显示来自前两天。


    用户1：【请问有原型吗？】


    这问题问的好，她顺手戳了个赞，回复道：【你猜。】


    刚发出去商如夏就后悔了，想撤回，转念一想，随便吧。多一条刀片不嫌多，少一条也不嫌少。


    很快有冲浪达人在她回复下搭起楼。


    高举雨燕CP回复川川爱吃虾:【大大，是程砚吗？】


    商如夏心说：是，也不是。


    大石回复川川爱吃虾：【不会是商如夏吧？我最讨厌这个角色了，感觉大大塑造的有点降智了。大大你悄悄告诉我，是不是把仇人写进去了。】


    商如夏本人：“……”


    她保持礼貌，敲字回复：【兄台，不要多想。】


    楼越盖越高，看得她眼花了。全文总共那么几个核心角色，猜来猜去，就没有一个问到她心上的。


    ……也不知道漫画世界里的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她晃晃脑袋，点开投票界面。当初灵光一闪，随手定下的两个选项：一、都市HE番外篇；二、高中HE番外if线。


    结果竟然是平票。


    商如夏：“……”


    底下有条高赞评论：【三川老师您别闲着，也别累着，饿了渴了就去画稿，当然睡觉也别闲着，梦里继续画啊。】


    商如夏闭上眼睛，选择看不见，点了个不感兴趣。


    这年头，都不把画手当人看了吗？


    命苦。


    川川爱吃虾：【投票结果确实让我意想不到，经慎重考虑，最终我决定创作都市HE番外篇，接续现有相亲误会番外，敬请期待！感谢一路走来各位读者朋友的支持！】


    更新完微博，她退出账号，下线合上电脑。


    门口突然传来叩门声，辛听南探头进来：“起床没呀？温柘早餐买多了，给你拿了点放餐桌上了，记得吃啊。”


    商如夏回头，看着熟悉的面孔，怔了片刻，才笑着点点头：“我知道啦。”


    “行了。”辛听南看了眼手机，“我快迟到了，走了啊。”


    房门被轻轻合上。商如夏在椅子上发了十分钟呆。手机叮铃铃一响，酸钙的消息弹出来：【通缉令解除，老师加油。】


    她被逗笑了，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直愣愣地盯着屏幕，忽然笑不出了，整个人安静的过分，陷入沉寂的放空状态。


    穿进漫画的日子像一场梦，可她知道不是。朋友、恋爱、演出……一桩桩一件件，所有的一切都真实地发生过。


    最让她难以置信的是，她竟然在漫画里，和那个仅有一话戏份带过的边长嬴，谈了一场恋爱。


    眉头拧起，一股抓心挠肝的苦涩漫上心头。


    这感觉……像背叛了高中悄悄喜欢过的学长。


    读者问有没有原型，她不敢回复。名字是有的，但剧情全然不是。


    就连边长嬴被她一笔带过的高考状元也是她杜撰的。


    事实上，边长嬴缺席了那天的高考，最后出国留学了。所谓的高考状元，不过是她给自己留的一个念想，倘若他是状元，留在国内，又何尝不是缩小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呢？


    商如夏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她不是没有私心，想在漫画里给自己和边长嬴一个圆满结局，可终究还是放弃了。强扭的瓜不甜，何况要是有一天被学长本人知道了这件事，她不愿他感到被冒犯。


    可是……有些事，她捉摸不透。


    为什么漫画里的边长嬴要对她这么好？


    为什么他总像洞察一切，带着某种超然的的掌控感？


    为什么漫画里的他几次三番，近乎恳求地要她留下？他到底是谁？他那么聪明是不是知晓她不属于这里。


    他的闯入因她而起，他不是主角，只是一笔带过的配角，所以不能像其他人一样挣脱命定路线……他不是不参加竞赛，而是不能。他只能跟着命运的指引，最终走向那条本不存在的状元之路……


    商如夏脑袋里一团浆糊。那她喜欢的，又是谁？！


    从她穿进漫画的那一刻，有关现实的记忆悉数被系统封存。她带着任务去体验高中生活，在撮合安羽和程砚的途中，与那个边长嬴相识、相知、然后自然而然被他吸引，情难自禁地追随他的脚步。


    精神像被一记棒槌猛烈的敲打，骤然裂开一道缝隙。商如夏浑身一颤，冷汗爬上脊背。她惶恐，不安，感到害怕，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绝无可能再相见的人。


    从此天各一方，她的离开，是否意味着那个世界的终结？漫画里的边长嬴总是温柔地望着她，教她道理，陪她成长，夸她哄她，毫无保留地对她好。


    他不是她所设定的，不受拘束，他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未知。


    那份好，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只因她是她。


    阳春三月的时节，窗外涌进微凉的风，起先舒卷的白云，不知何时已散得无影无踪。


    “……我找不到他了。”


    眼眶猛地一热，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砸下来。商如夏蜷起身体，肩膀止不住地发抖，痛苦地上下抽噎着，整个人处在一种崩溃的边缘。


    一整天，她逃避般将自己缩在角落，不吃不喝。


    晚上，辛听南拎着宵夜回来，瞥见餐桌上的原封不动的早餐，皱了皱眉。


    她没来吃吗？


    辛听南推开商如夏的房门，随即吓了一跳。


    辛听南打开灯，快步走过去，把可怜兮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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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小猫一样窝在墙角的商如夏捞起来，抚她坐到床上。


    “怎么去蹲这儿了？又没灵感了？”她伸出手把商如夏颊边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语气放缓，“别把自己逼这么紧，多出去走走，透透气，说不准灵感就找上门了……”


    话没说完，她对上一双红肿的眼睛。辛听南愣住，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声音放得更轻了：“……怎么好端端哭了？”


    眼前重见光明，商如夏茫然地眨了眨眼，看清来人，又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了。她抽噎着，反反复复只念叨一句话：“我失恋了。”


    “……”辛听南沉默两秒。


    要不是我当了你两年合租室友，兼半年对门邻居还真信了。


    “你失哪门子恋？”她简直哭笑不得，“我的大漫画家，你整天门都不出，上哪儿恋去？”


    商如夏固执地重复：“就是失恋了。”


    看她哭得真心实意，辛听南收起打趣的心思：“网恋？”


    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商如夏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瞒过所有人开始并结束一段恋情。


    “不是。”商如夏摇摇头。


    “那是……”辛听南迟疑了一下，“你高中暗恋的那位，结婚了？”说完，自己就先否定了，“不应该啊，我这也没听到消息啊。”


    “……”


    商如夏盈满泪光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怔忪，她又摇摇头，声音很低：“我不知道，但……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辛听南不信，抽了两张纸巾塞她手里，“擦擦，哭得我都心疼了。你喜欢他那么多年，怎么一夜之间突然就不重要了？这话你自己信吗？”


    商如夏攥着纸巾，指尖微微发白。她垂下眼，半响才开口：“……我不知道，我现在喜欢的，是另一个和他同名同姓的人。”


    辛听南顿了顿：“长得一样吗？”


    商如夏闭上眼，两张面容在脑海深处缓缓靠近，轮廓、眉眼、嘴唇……最终严丝合缝重叠在一起，直至清晰的映出边长嬴清隽的脸，她点了点头。


    辛听南：“……”


    “小夏。”辛听南忽然叹了口气，摸了摸商如夏的头发，“你应该是压力太大了，据我这点感情经验来判断，你遇见的……”她顿了顿，笃定道：“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一个人……？”商如夏低声呢喃着，倏然抬起头，眼底的迷茫被一道锐利的光劈开，“你是说，是一个人？”


    “……”


    辛听南点了点头：“不然呢？这世道同名同姓的人那么多，长相也一样的情况下，不是一个人，难道是……双胞胎吗？”她忆起过去，自己都觉得离谱，“高中那会，我和你男神同班，虽然不熟，但可以百分百确定……边长嬴肯定不是双胞胎。”


    “一个人、一个人……”商如夏一字一句重复着，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心头，却被心脏的热量烫到，轰然炸开一道亮光。


    商如夏忽然倾身，紧紧抱住了辛听南。


    “……谢谢。”女孩的声音闷在肩上，隐藏着无言的秘密。


    辛听南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怔了怔，随即失笑，虽不明白她此举为什么，但也只是淡定地抿了下唇，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行了，出来吃点东西。”


    辛听南带了一大兜烧烤，上面像是撒了一盆辣椒面，商如夏吃得嘴巴都肿了。


    辛听南瞥她一眼，好笑道：“吃那么急干啥，又没人跟你抢。”


    商如夏囫囵摇摇头，就着刺麻的辣感，一口一口吃着。


    心底那个名字、那相熟的背影，那团无解的谜团，像被阳光穿透照耀一般，逐渐透亮起来。


    两天后，商如夏调整好情绪，在午后走进了家里的杂货间。


    灿阳闯入，尘埃在光线中上下浮动。她屏住呼吸，挪开几个木架子，在最靠墙的角落，找到了那只一覆满灰尘、存放着她高中记忆的旧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