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噩梦连连，白天食不知味，金嬷嬷忧心忡忡，除了安胎药，另外又多煎了一副安神药。


    沈泽封看在眼里，却并未改变主意，只是将出行的准备做得更为周全隐秘。


    出宫的日子选在一个天气晴好的午后，这时候大部分摆摊的都已经收摊了，街市上的人少了很多。


    随行人员精简到极致，只带了算上赵青在内的三名侍卫，皆作寻常富户家丁打扮。


    方如玥这边，自然是韩素与金嬷嬷贴身跟随，另有两名内侍充作杂役，车马亦是最普通的青帷油壁车，混在西市往来车流中毫不显眼。


    临上马车前，方如玥抓着车辕的手指节泛白，呼吸急促，一连试了三次也没能上去。


    沈泽封握住她的手，将一枚刻着平安符的小玉牌塞进她手心，低声道：“握紧它，若实在不适，我们立刻回来，绝不强求。”


    玉牌的温润触感稍稍安抚了她的神经，她用力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被韩素搀扶着，这才钻进了车厢。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宫墙的巍峨阴影逐渐被抛在身后，市井的声浪由远及近，透过车帘缝隙钻进来。


    方如玥紧闭着眼，身体僵硬，努力对抗着那股想要蜷缩起来的冲动。


    韩素在她身侧，默默握住她另一只冰凉的手，温声安抚：“娘娘，别怕，我和陛下都在呢。”


    马车并未直接驶向童玩坊，而是在西市边缘一处相对清静的茶楼后巷停下。


    沈泽封先行下车，四下一扫，对赵青使了个眼色，赵青会意，与两名侍卫悄然散开，隐入人群，占据有利位置警戒，他这才回身，亲自打起车帘。


    “到了，我们慢慢走过去，不远。”他朝方如玥伸出手。


    方如玥看着车外明亮的阳光，和巷口流动的人群，心脏狂跳。


    她将玉牌攥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另一只手紧紧抓住韩素，在沈泽封鼓励的目光下，她终于颤抖着，将手递给了沈泽封。


    脚踏实地的那一刻，喧嚣声仿佛骤然放大了数倍，从四面八方涌来，她下意识的低下头，帷帽的轻纱隔绝了部分视线。


    沈泽封的手臂稳稳的环住她的肩，带着她缓缓走出后巷，汇入西市的人流。


    起初的几十步，方如玥几乎是闭着眼睛，被沈泽封半搂半扶着走的，耳边是各种陌生的声音，鼻尖萦绕着复杂气味，身体不时与行人擦肩而过，每一种感知都在尖叫着不适。


    冷汗浸湿了她的鬓发和里衣。


    沈泽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看那边，是卖胡饼的摊子，离这么远都能闻到香气，曦儿定然喜欢。”


    方如玥闻言心中一动，强迫自己掀开一点眼睫，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一个满脸笑容的胡人老汉，正将烤得金黄的胡饼从泥炉里取出，芝麻香气扑鼻，摊前围着不少等候的顾客。


    “还有那个，你看那彩帛铺门口挂着的蜀锦，颜色是不是和你给曦儿做那件小褂的料子很像？”沈泽封又指向另一处。


    她的目光又移过去，果然见到一匹水红色的锦缎在微风里轻摆，光华流转，铺子里的老板娘正与一位妇人说话，语笑嫣然。


    沈泽封就这样，指着沿途再普通不过的景物与她低声交谈，渐渐的，方如玥紧攥着玉牌和韩素的手，松开了些许，她开始尝试自己去看去听。


    转过一个街角，童玩坊那素净的招牌映入眼帘。


    比起周遭花花绿绿的店铺幌子，它显得格外低调，门面不大，此刻正有三四个人在门口驻足，朝里张望，一个伙计打扮的少年站在门口，笑容腼腆的解答着问题。


    方如玥的脚步顿住了，心脏再次不受控制的加速跳动。


    她下意识的看向沈泽封。


    沈泽封朝她微微一笑，松开了环着她肩膀的手，改为牵住她的手：“我们去对面茶棚坐坐，那里看得清楚。”


    茶棚就在童玩坊斜对面，支着简陋的棚子，摆着几张旧桌凳。


    沈泽封寻了个靠里的位置，扶着方如玥坐下。


    方如玥的目光，几乎黏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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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玩坊的门口。


    她看到一个衣着简朴的妇人，牵着个约莫三四岁的男童走出来，男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鹅黄色的布偶小鸭，脸颊红扑扑的，仰头对母亲说着什么，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妇人低头，用手帕擦了擦孩子鼻尖的汗，脸上是纵容的笑意。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位穿着体面些的嬷嬷，带着个小丫头出来，手里拎着个竹编小篮，里面装着彩环和一套小积木，小丫头频频回头望向童玩坊，一脸不舍。


    进进出出的人不算多，但几乎每个人出来时，脸上都带着或明显的满意。


    方如玥静静的看着，帷帽下的唇角，不知不觉的，极其轻微的向上弯起。


    原来，她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反复推敲的图样，那些严苛到近乎偏执的安全标准，最终抵达的，是这样简单而真实的场景。


    “他们看起来很高兴。”她极轻的呢喃出声，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柔软的颤动。


    沈泽封一直注视着她的侧脸，闻言，眼中笑意更深，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是你让他们能这样高兴。”


    就在这时，童玩坊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五六岁大的男孩，不知怎么挣脱了母亲的手，兴奋de冲向街对面一个卖糖人的摊子,他跑得急，脚下绊了一下，手里一个崭新的、木头雕的小马玩具脱手飞了出去，滴溜溜滚到了路中央。


    “哎呀！”男孩的母亲惊呼。


    一辆运送货物的板车正从不远处驶来，车夫显然没注意到地上那个小小的木马。


    方如玥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惊呼出声。


    电光石火间，一直隐在茶棚附近的一个侍卫身影一闪，已敏捷的掠到路中，一把抄起那木马，同时另一只手轻轻一带，将那愣住的男孩护到了路边。


    板车擦着他们的衣角驶过。


    “虎子！你吓死娘了！”男孩的母亲冲过来，一把抱住孩子，脸色煞白，连连向那侍卫道谢，“多谢这位公子，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