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如玥闭上眼，指尖微微发凉。


    她不怕辛苦，不怕筹划，甚至能慢慢适应那些藏在暗处的流言蜚语。


    可这种来自运营层面的刁难，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她可以设计出安全的玩具，可以制定严苛的标准，但她如何去应对那些盘根错节的人情利益网络？如何去防备那些看不见的冷箭？


    “陛下可知？”她问。


    “尚未禀报。”韩素道，“奴婢觉得，此事可大可小，若事事依赖陛下雷霆手段，固然能暂时压下，却非长久之计，也易落人口实，说娘娘离了陛下便寸步难行。”


    方如玥明白韩素的深意，沈泽封能为她挡去明面的风暴，却无法替她扫清所有暗处的荆棘，童玩坊要想真正立住，她必须自己学会应对这些。


    她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那本账册。


    她思忖片刻，淡淡开口：“韩夫人，劳烦你两件事，第一，从明日起，童玩坊所有物料入库，除了你亲自查验，再增一道手续：由当值的两名匠人共同查验签字，与送货吏员当面确认品质、数量，若有问题，当场记录在案，三方画押，直接报送内务府总管及陛下案前。”


    “娘娘是想把事情摆在明处，让暗中做手脚的人有所忌惮？”韩素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方如玥点头：“不错，阳谋总比阴谋难防。”


    “第二，让坊里的匠人留意，近日是否有生面孔在附近徘徊，或者有无市井之人到坊里言语挑衅、打探消息，若有，不必冲突，暗暗记下形貌特征，报予赵青留下的侍卫。”


    “防患于未然。”


    “他们能在物料上动手脚，未必不敢有更下作的手段，童玩坊里多是木料布料，最忌火烛，安全巡查必须加倍仔细，还有，坊里制作的玩具，每一批都要留样，编号封存，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也好追查根源，证明清白。”


    她一条条吩咐下去，思路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韩素一一记下，应道：“奴婢明白，娘娘思虑周全。只是这般严防死守，娘娘是否太过紧绷？”


    “您如今的身子……”


    方如玥苦笑一下，手轻轻覆上小腹：“正是因为有了他，我才更不能退，韩夫人，你知道吗？我现在有时半夜惊醒，不是因为噩梦，而是忽然想到，若童玩坊真因我的疏忽出了岔子，哪怕只是伤了一个孩子……我恐怕此生都无法心安。”


    “这不是争权，也不是斗气，这是底线，他们可以冲着我来，但不能拿孩子们的安全当儿戏。”


    她抬起头，眼中虽有疲惫，却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韩素肃然，深深一福：“奴婢定当竭尽全力，助娘娘守住这底线。”


    接下来的日子，凤仪宫与童玩坊之间，消息往来更为频繁。


    方如玥坐镇宫中，每日只能看到一些入库记录，以及听韩素回报一些坊中匠人观察到的蛛丝马迹，从这只言片语之间，她仿佛亲临现场一般，时时调整着应对策略。


    或许是那三方画押，直呈御前的规矩起了震慑作用，打那之后再送来的物料，质量同先前的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报损率也恢复了正常。


    坊外也再未出现明显的挑衅迹象，只有两个游手好闲的混混曾在门口探头探脑，被侍卫瞪了一眼后便讪讪离开。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轨，但方如玥心头那根弦，却始终没有真正放松。


    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变得有些草木皆兵起来，每次用膳前，她总会下意识地闻一下饭菜的气味，宫人新换的熏香，她也要韩素先确认其中的成分，甚至连沈曦玩旧了的玩具，她都叮嘱乳母要定期检查，看是否有破损松动，免得哪天伤到他。


    虽说小心驶得万年船，但这种无孔不入的紧张感，让她本就因孕期而敏感的精神更加疲惫，精神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


    沈泽封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不知如何宽解。


    他能为她扫清朝堂障碍，能处置静慧太妃那样的黑手，却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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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驱散她内心当中自我施加的压力。


    这夜，方如玥又从浅眠中惊醒，梦中是童玩坊冲天而起的火光，还伴着孩童凄厉的哭声，她冷汗涔涔地坐起，呼吸急促。


    沈泽封立刻醒来，将她拥入怀中，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又做梦了？没事，没事了，朕在这里，各处都好好的，赵青每日都有暗报，一切太平。”


    方如玥靠在他怀里，身体仍在微微发抖，沉默良久，才闷闷地说：“泽封，我是不是太没用了？做个梦而已，也把自己吓成这个样子。”


    “哪有的事？”沈泽封吻了吻她的额头，“你这哪里是没用，分明就是责任心太重，如玥，在朕看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朕想象得还要好，但你不能把所有担子都一个人扛着，过犹不及，弦绷得太紧会断的。”


    他顿了顿，忽然道：“朕有个想法，过几日，朕带你出宫一趟，不是去童玩坊，咱们抛去身份，去西市走走，看看百姓日常，也看看那些买了童玩坊物件的孩子，是怎么玩的，亲眼看看成果，或许比你在这里空担心要好。”


    抛去身份出宫，去西市？


    方如玥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愕，还有一丝被点燃的微弱的光。


    那恐惧本能地想要拒绝，但那想要亲眼确认的渴望，却又如此强烈地拉扯着她。


    沈泽封看着她眼中挣扎的光芒，并没有出言催促，只是默默等着她的答复。


    终于，方如玥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轻颤，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好，咱们去看看。”


    决定做出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漫长而焦灼的等待，以及铺天盖地的恐惧，整整三天，方如玥都深陷在这种冰火交织的情绪里。


    一方面，她对亲眼去看看充满了渴望，想亲耳听听市井的声音，亲手摸摸那些因她而欢喜的孩童的笑脸，另一方面，根植于骨髓的社交恐惧，以及孕期的敏感多思，让她对即将置身于陌生人群这件事，产生了近乎生理性的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