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封收起冷笑，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你认为该如何应对？”


    “臣妾认为，”方如玥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依旧按照原计划，陛下继续留在江淮，处理完最后几件要务，再行返京，贪腐案必须要查到底，灾民安置亦不能半途而废，江淮稳则天下安。”


    “那你呢？”沈泽封眉头拧作一团，听出了几分不对劲。


    “臣妾提前回京。”方如玥应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以身体不适，需回京静养为由，如此，一来可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若他们真在路上有所布置，届时多半会冲着臣妾来，反而能为陛下掩护，二来，若他们并无布置，臣妾也可以先一步回宫，坐镇凤仪宫。”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舆图的边缘：“凭太上皇留给臣妾的人手，加上陛下留下的暗卫，足以监控京中各处的动向，臣妾会设法查清皇陵卫所究竟被渗透到何种程度，待陛下处理完江淮之事，凯旋回京时，确保京城是干净的。”


    沈泽封听完之后没有出言，只是久久地看着方如玥，烛光肆意地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或明或暗的轮廓，与往日间他见到的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看破虚妄的清明。


    他的如玥，那个连见到陌生宫女都会害怕到发抖的如玥，如今正冷静地为他分析政局，甚至提出要为他扫清回京的障碍，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沈泽封心头，掺杂着骄傲，掺杂着心疼，更掺杂着某种更深沉的敬畏。


    “太危险了，你独自一人上路，朕绝对不同意，”他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若他们真在路上设伏，你可曾想过？”


    “兵贵神速，如今臣妾就是要跟他们抢时间，”方如玥微微摇头，“轻车简从，日夜兼程，他们以为臣妾肯定会与你同行，动作不会太快，但臣妾提前数日动身的话，定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看到沈泽封关心则乱的样子，她微微抿唇，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而且陛下怕是忘了，臣妾并不是独自一人上路，还有韩夫人呢。”


    沈泽封一愣，随即恍然。


    他倒是把韩素给忘了，在北境的时候他就有所察觉，这个女子身上笼罩着诸多谜团，但是她毕竟帮了他们，当时也就没办法多问，如今这种局面，有她在，方如玥的安全确实多了几分保障。


    方如玥看着沈泽封了然的样子补充道：“臣妾还会带走一半暗卫，陛下莫要都塞给我，你身边必须留足人手，江淮官场势力盘根错节，再查下去的话，难保没有狗急跳墙之辈。”


    她已经将一切都考虑好了，甚至连他的安危都算在了头里。


    沈泽封忽然伸出手，越过舆图，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如玥，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方如玥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这一刻，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某种无声的约定已然达成：他守江淮，她守京城。


    虽各自为战，却又互为倚仗。


    三日后，一队轻简的车马悄然离开了江淮小县，方如玥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帷帽遮面，韩素与她同乘，赵青派出的八名暗卫则扮作车夫护卫，前后拱卫。


    这次没有仪仗，没有喧哗，就像一个急着赶路的寻常百姓。


    出发前，沈泽封亲自将她送到马车边，晨曦微露，他的面容在薄雾中有些模糊。


    “这个你拿着。”他将一枚玄铁令牌塞进她手里，“见此令如见朕，必要之时，可调动沿途任何一处卫所。”


    方如玥握紧令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底。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等臣妾回京，能不能把撷芳苑的学堂再扩一扩？我想教她们一些律例常识，让她们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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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世上除了三从四德，还有公道和王法。”


    沈泽封怔住，随即笑了，笑容在晨光中格外温柔，他轻轻地替方如玥理了理额边的碎发道：“都依你。”


    马车辘辘启动，驶入官道，方如玥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去，沈泽封还站在原地，玄色的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她放下车帘，深吸一口气，转向韩素：“韩夫人，我们多久能到京城？”


    “日夜兼程，换马不换车的话，最快也需要七日。”韩素答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娘娘可还撑得住？”


    方如玥在心里盘算了一番摇了摇头：“撑得住。”


    必须撑得住，她这一趟可不单单是为了自己。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扬起阵阵尘土，车窗外，江淮的山水迅速后退，北方的地平线在视野尽头缓缓升起，周遭的景色渐渐从河湖密布，转为了名山大川。


    马车在第七日黄昏时分驶入京城，方如玥一行人从西侧偏门悄无声息地入宫，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


    凤仪宫的灯火按照吩咐并未点亮，只有金嬷嬷一人提着灯候在门前。


    见到方如玥下车，她眼圈瞬间红了，急行几步迎了上来：“娘娘，多日不见，您可瘦了不少。”


    “金嬷嬷，这阵字子宫里可还太平？”方如玥握住她的手，声音当中透着掩不下去的疲惫。


    金嬷嬷扶着方如玥往里走，进门之后才压低声音回答：“不太平，乱得很，娘娘离京这些日子里，外头的流言传得不成样子，说陛下携娘娘南巡，一路劳民伤财，全然不顾那边的天灾，说光是仪仗就耗费了国库三成，还说娘娘在江南随意插手地方政务，连知府都被您罢了官……”


    “行了，都是些恶意中伤的话，不提也罢。”方如玥打断她，语气当中听不去喜怒，“我先去沐浴更衣，你安排一下，一个时辰后，让夜枭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