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依然漫长，风雨或许还会再来，但这一次，她心中已有了更多的笃定。


    等闲日月任西东，不知不觉就到了汛期，今年南方的汛期，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凶猛，接连几份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堆在御案上，言辞恳切，详述灾情惨重，请求朝廷速拨钱粮赈济。


    然而，随同奏报而来的，还有几份来自不同渠道的密报，提及地方官仓存粮有异、河道工程款项去向不明。


    沈泽封盯着这些自相矛盾的文书，眉头紧锁，他深知，天灾往往伴随着人祸，每逢这种时候，便是各路官员们中饱私囊的好时机，这些人精通此道，每次都用触目惊心的数字，来掩盖真实的问题。


    “不能再坐在宫里，由着他们信口胡说了，”他将奏报重重一合，抬眼看向一旁，安静翻阅书籍的方如玥，“如玥，朕想亲自南下一趟，看看实情。”


    方如玥从书页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旋即被忧虑取代：“陛下要御驾亲巡？此时南下，恐有风险，且朝中……”


    “不是御驾亲巡，是微服私访，只带几个护卫即可，轻车简从，速去速回，至于朝中有张阁老他们坐镇，应是无妨。”沈泽封打断她，眼中闪着决断的光芒。


    微服私访？


    方如玥心头一跳，张了张嘴想要拒绝，却在对上沈泽封鉴定的眼神之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沈泽封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此次南下，朕想带你一起去。”


    “臣妾也要去？”方如玥愕然，本能地想抽回手，“不行，我会拖累你的，而且朝臣们若知道，定然又要奏本了。”


    “没有朝臣会知道。”沈泽封语气坚定，“我们扮作南下行商的夫妇，你忘了，如今你是朕的眼睛，你在览政斋看了那么多奏章，对地方事务、钱粮账目比许多朝臣都敏锐，但奏章是死的，人是活的，朕需要你帮忙，看看那些奏章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他看着她眼中明显的恐惧与犹豫，声音放柔：“这一路，没有繁琐的宫廷礼仪，没有命妇朝见，也没有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只有你我，像寻常夫妻一样，走走看看，你愿意试试吗？”


    像寻常夫妻一样，这句话，奇异地触动了方如玥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


    抛开皇后身份的重压，只是作为方如玥，和沈泽封一起，去看看他的江山，去解决真正的问题，这她倒颇为乐意。


    虽然恐惧仍然存在，但一股陌生的冲动，混合着对沈泽封的担忧，以及想要助他一臂之力的心情，悄然滋生。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回握住他温暖的手掌，声音虽轻却很是清晰：“好，臣妾同陛下一起去。”


    半月后，一队普通的商队，低调地离开了京城，马车外表朴实无华，内里却布置得舒适周全，沈泽封换上了一身靛蓝细棉布衣物，作商人打扮，虽难掩帝王气度，但若不细看，倒也像个走南闯北的富户东家，方如玥则是一身藕荷色素面衣裙，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银簪，面上略施脂粉，遮掩了过分苍白的脸色，扮作随行的家眷。


    随行护卫除赵青一行人外，韩素也被沈泽封给带上了，至于撷芳苑那边，则是给她们放了几天假，等她们回来之后再复课，韩素依旧是那副清淡从容的模样，背着她的青布包袱，仿佛真是商队聘请的随行大夫。


    离了宫墙，起初方如玥极度不适，马车外的喧闹声时不时的传进来，让她神经紧绷，她几乎整日蜷在车厢里，靠着车壁，透过纱帘缝隙小心地向外张望。


    沈泽封并不强迫她，只是陪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低声与她说着沿途风物，或是处理一些赵青递进来的，关于南下路线与各地官场人情的简报。


    时间推移，当车队驶入开阔的官道，远离了城镇之后，窗外的景色亦变成了绵延的农田，方如玥紧绷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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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没有跪拜，没有审视，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目光，有的只是旁边沈泽封平稳的呼吸，窗外掠过的自然景象，以及车轮碾过路面的规律声响。


    她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沈泽封给她看的那些简报上，试图从中找出与南方灾情相关的内容，她的洞察力在这种专注的环境下，开始发挥作用。


    她指着一份关于淮安府，往年税赋与粮储的简报：“陛下，你看这里，淮安府上报的常平仓存粮数目，与三年前修缮仓库时的容量估算，似乎对不上，按估算容量，即便满仓，也存不下他们报的这个数，除非他们扩建了粮仓而未上报，或者……”


    她没说完，只是微微摇头，但沈泽封已然明白，存粮数目恐有水分。


    他眼中露出些许赞许：“朕就说你是朕的眼睛吧，记下来，到了淮安，重点查他们的粮仓。”


    越往南行，天气越发潮湿闷热，沿途也开始出现零星灾民的踪迹，衣衫褴褛的百姓拖家带口，沿着官道向北缓慢移动，眼神麻木，面容枯槁。


    方如玥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灾情，奏章上只有不痛不痒的四个字：流民万余。


    如今化作了眼前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苦难中挣扎的人，她感到一阵胸闷，除此之外，更添了沉重与满满不忍。


    沈泽封下令车队避开主干道，绕行小路，以免引起注意，同时也让赵青派人接触灾民，询问具体情况。


    这一日，车队在一条小河边暂歇，补充饮水，河边有个简陋的茶棚，几个赶路的脚夫和本地农夫正在里面歇脚喝茶，高声谈论着今年的水灾和官府。


    沈泽封带着方如玥，也装作路过行商，走进茶棚，在角落一张不起眼的桌子坐下。


    “这位大哥，听口音是本地人？今年这水，可真是不小啊。”沈泽封操着一口刚学来的官话，与旁边一个黑瘦的农夫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