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鸢宁点点头，并未多说什么，随后唤来了一名稳妥的小厮为沈燕引路。


    送走沈燕，崔鸢宁没有立刻休息。


    她又亲自去查看了青墨和另外两名仆役的情况，确认他们呼吸平稳，高热未再反复，脉象虽弱，却已无先前那般凶险沉滞，这才真正安心少许。


    回到自己房中时已是万籁俱寂，窗外时不时的传来几声虫鸣或是鸟叫声，府中燃着的灯火大多都已经熄灭，而她却毫无睡意。


    烛火摇曳间映照着她沉思的面容。


    沈燕。


    他出现得巧合，疫病更是爆发得诡异，他的手稿也疑点重重。


    那绝非一个“恰在南境、转述苗医”之人能轻易拿出的东西。


    其中对毒理药性的深刻理解，对病理反应的敏感，非浸淫此道多年者不能为。


    还有他言谈举止间那份超越年龄和身份的沉稳与决断，偶尔流露出的、与商旅学子身份不符的气度……


    他自称是友人相推，暂留崔府，可那所谓的友人究竟是真的还是他自己杜撰的，都未有人知晓，而她从未亲眼得见。


    这场疫病，若真与他有关，其目的为何？


    投毒后再解毒，卖恩于崔家？


    可崔家虽为侯府，但毕竟是新起的，权势却并非顶尖，值得如此大费周章、冒着自身也可能感染的风险行事吗？


    若非与他有关，他又为何恰好备有完全对症的、如此偏门奇特的解方？


    疑窦丛生，每一个细节都让人觉得不妥。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沉吟片刻，落笔写下数行小字，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决断力。


    随后将写好的字条封入一枚小巧的信封，用火漆仔细封好。


    “惊蛰。”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内室低声唤道。


    一道几乎融入阴影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身形利落，目光锐利，正是她暗中培养的护卫之一。


    “小姐有何吩咐？”


    崔鸢宁将密信递给他，声音压得极低：“即刻动身，想办法查清这位沈燕公子的底细。重点查探他是否真从南境而来，以及……他与南境苗疆之地，尤其是与用蛊用毒之辈，有无关联。记住，务必隐秘，不可打草惊蛇。”


    “是。”惊蛰接过密信，毫不犹豫，身影一闪，便如夜枭般消失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


    做完这一切，崔鸢宁才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袭来。


    她揉了揉眉心，随后才解开头上束发的带子，一头青丝如墨般垂落下来，更衬的那张小脸莹白如玉，精致无比，唯有眼下略显的有些青黑，让人看着有些憔悴。


    这时云芷推门而进，


    “小姐，后山的温泉已经准备妥帖了，您要不要过去泡一泡。”


    因为医馆中的事务繁忙，所以这些时日都是青杏过去支援，云芷照顾她。


    崔鸢宁闻言略微犹豫片刻后了点头道：“好。”


    那温泉是经过她特殊处理过的，里面添加了许多的药材，不仅可以强身健体，还能够缓解疲劳，过去泡一泡定然是更好。


    云芷见她同意了，便忙不迭的下去安排。


    后山的温泉隐在一片竹林的掩映之后，夜深人静，唯有氤氲的热气无声地弥漫，夹杂着淡淡的硫磺与草药混合的独特气息。


    云芷细致地为崔鸢宁褪下外衫，只留一件贴身的中衣，便安静地退至入口处守候。


    温泉池水清澈，借着池边几盏昏黄的石灯，能看见水底光滑的卵石。


    崔鸢宁缓缓步入水中，温暖的泉水瞬间包裹住她疲惫不堪的身躯，药力透过皮肤丝丝渗入，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喟叹。


    她将身体沉入水中，只露出脖颈和肩膀，闭上眼，试图让紧绷的神经也一同松弛下来。


    水波温柔地荡漾，冲刷着连日来的焦灼与劳累。


    她靠在池边光滑的石壁上，青丝如海藻般散开，漂浮在水面。


    所有的思绪和烦忧都在这一刻消失的干干净净。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际，一阵极轻微的、不同于水声的脚步声自身侧不远处响起。


    崔鸢宁猛地睁开眼，警惕地循声望去。


    只见竹林小径深处的阴影里，一道修长的身影正有些迟疑地顿住脚步，似乎也没料到此时此地会有人。


    她定睛一看，便瞧出来人居然是沈燕。


    他显然也是来泡温泉的，身上只随意披着一件深色的外袍，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


    墨色的发丝并未束起，随意披散着，少了白日里的几分沉稳，倒平添了几分落拓不羁的气息。


    昏黄的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带着显而易料的错愕。


    四目相对间。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崔鸢宁身上的中衣被打湿后紧紧的贴着她身体的曲线，犹如夜下精魅，与她平日里清冷的样子判若两人。


    沈燕显然也没有想到居然会看见这一幕。


    此刻温热的泉水似乎突然变得滚烫，蒸得人脸颊发热。


    周遭只剩下泉水汩汩流动的细微声响，以及那无声无息、却又无比清晰地弥漫开的尴尬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觉。


    崔鸢宁下意识地将身体往水里又沉了沉，只留一张脸在水面上。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


    纵然她平日再冷静自持，终究是个未出阁的女子，在此情此景下与一个几乎算是陌生的男子相遇，难免心绪紊乱。


    沈燕也带了一丝罕见的局促。


    他的目光快速地从她浸在水中的、若隐若现的肩颈线条上掠过，随即立刻移开，转向一旁的竹林，喉结似乎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


    “崔…小姐？”


    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沙哑几分，带着一丝不确定，


    “抱歉，引路的小厮只说此时温泉空闲，我不知你在此处。”


    崔鸢宁尽力维持着镇定，但声音还是比平时紧了些：


    “无妨，我也是刚来片刻。”


    她顿了顿，觉得这般对话实在古怪，又补充道，“这温泉……分内外两池，中间以山石相隔，沈公子可去外池。”


    “好。”沈燕应得很快，几乎是立刻转身，背影显得有些匆忙，甚至忘了该有的礼节。


    然而，或许是夜色太浓，路径不熟，又或许是那瞬间的尴尬扰乱了心神，他转身时，脚下不慎踩到一块被水汽浸润得光滑的青苔，身形猛地一个趔趄。


    “小心！”崔鸢宁下意识低呼出声。


    沈燕反应极快，迅速稳住重心，并未摔倒，但披在肩上的外袍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滑落了下来，掉在潮湿的地面上。


    他里面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被温泉水汽一蒸，隐隐约约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


    这一幕让尴尬的气氛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沈燕迅速弯腰拾起外袍，甚至没有再看崔鸢宁一眼，只匆匆留下一句“失礼了”，便近乎落荒而逃般快步走向外侧的池子，很快消失在错落的山石之后。


    崔鸢宁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作。


    也不知是因为方才的惊吓，还是那短暂交汇时他眼中罕见的慌乱，抑或是……那惊鸿一瞥下，与他书生气质不甚相符的、极具力量感的轮廓。


    不得不说这沈燕的身材还是不错。


    虽然比不上裴烬，但在普通人中也算得上是极为不错的了。


    泉水依旧温暖，药香依旧宁神。


    崔鸢宁重新闭上了眸子。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一丝突如其来的、扰人心神的微妙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