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第 58 章

作品:《凤阙锁春

    早朝未散,贺兰烬因为北疆的奏折已经动了大怒,北疆都护府的官员将靖安王的所作所为一一上禀,无非是游山玩水,完全是一副无所事事,乐不思蜀的模样。


    盛怒之下,贺兰烬特意下了一道措辞极其严厉的圣旨,快马发往北疆,将靖安王骂了个狗血淋头,斥其“辜负圣恩,懈怠职守,游乐无度,有负亲王之责”,并严令其“深刻反省,不得有误”。


    消息很快传到了寿康宫。


    太后闻讯,当即摆驾太极宫,以母亲的身份,前来劝说皇帝。


    “皇帝,翳儿年轻,行事或有不当,但你身为兄长,又是一国之君,如此严词斥责,未免有失宽厚,也让宗室看了寒心。”太后端出长辈的架势,语气带着责备。


    贺兰烬正在气头上,闻言更是冷笑:“宽厚?母后可知他做了些什么?阳奉阴违,擅离职守,私会罪人!朕若再宽厚,只怕这江山都要被这些不肖兄弟给搅乱了!”


    不知是不是被罪人两个字刺激到,太后脸色一变,这是她最大的痛处和逆鳞,“朔儿是你兄长!即便有错,禁守皇陵多年,也已是惩罚。难道兄弟之间,连见一面说话的权利都没有了吗?皇帝,你的心……何时变得如此冷硬?”


    “冷硬?”贺兰烬猛地站起身,直视太后,“朕若心冷,他早就不是禁守皇陵这么简单了。母后口口声声兄弟亲情,他们如何待儿子,母后不是不知,还是说比起儿子,母后更心疼别人的儿子?”


    最后一句,几乎是撕破了脸皮。


    “放肆!”


    贺兰烬冷笑:“或许对于母亲而言,儿子这个皇位本该属于那贺兰……”


    “皇帝!”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皇帝,“有些话说出口只会伤了母子情分。”


    “原来母后还顾念母子情分。”


    “哀家只是让你顾及些兄弟体面,你至于说这些伤人的话吗?”


    贺兰烬眼中寒光更盛:“儿子还不够顾及吗?若非母后,那个反贼怎么只守着皇陵,朕早该让他碎尸万段。”


    “你,你,你……你当真被那女子迷得五迷三道,竟连兄弟情分……”


    贺兰烬彻底失望,冷笑道:“母后说的是柳阮还是云栀?”他轻哼一声,“柳阮已死,至于云栀……”


    他定定的看着太后:“她不是母后送到朕身边的吗?母后急于诞下有回鹘血脉究竟是为了回鹘还是想废掉朕,挟幼儿登基再寻个由头将皇位还给那个人的儿子?!”


    “啪”的一声脆响响彻整个宫殿,太后拂袖而去。


    贺兰烬阴沉着脸舔拭着唇角的血渍,独自坐在空荡的大殿里。


    *


    皇后本是听闻太后匆匆赶往太极宫,心知必定是为靖安王之事,便也恩来,想探听风声,或许还能在太后面前表表忠心。


    哪曾想竟然听到如此令人震惊的内容,皇后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某些一直蒙着迷雾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太后同意云栀入宫,实际木月底同她表现出来的并不一样。


    也不是为了利用云栀生子,为自己巩固后位。


    更不是为了通过控制云栀,来间接影响皇帝,好让回鹘在边境和朝中获利。


    太后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把她这个皇后,没把背后的回鹘放在心上。


    自始至终,只有她的小姐。


    同意云栀入宫,这张酷似昭贵妃的脸,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刺激皇帝,扰乱皇帝心神,加剧皇帝对后宫的猜忌和疏离。


    云栀不得宠,皇帝对皇后与回鹘就会更抵触。


    云栀若得宠,皇帝对替身的沉迷,可能让他更加多疑和偏执;而这一切的混乱与消耗,最终都是为了削弱皇帝,制造机会,或许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南淮王有机会走出皇陵,甚至……更多!


    太后是在用整个后宫,用她这个皇后,甚至是用回鹘潜在风险,作为赌注和烟雾弹,来为她真正的目标铺路,创造可能。


    想通了这一点,皇后只觉得浑身冰冷,脸色惨白如纸,手脚都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太后的自己人,是这盘棋中最重要的棋手之一。却原来,她和她所拥有的一切,都只是太后用来掩护真实意图的障眼法,是随时可以为了南淮王而被推到台前承受皇帝怒火,甚至被舍弃的弃子。


    巨大的恐惧和被背叛的愤怒攫住了她。


    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发出声音。


    看着太后怒气冲冲拂袖而出的身影,皇后迅速隐入更深的阴影,心中已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不能再依靠太后了。


    太后从未真正站在她这边。


    她必须为自己,为回鹘,寻找新的出路,或者,做好最坏的打算。


    而那个被她们当做棋子送入宫,如今颇得圣心的云栀,在这新的认知下,其意义也变得完全不同了。


    皇后的眼神,在阴影中变得幽深而冰冷。


    入夜时分,宫灯次第亮起,白日里的喧嚣与争执似乎都沉淀了下去,只余一片沉沉的寂静。


    栖霞宫中,云栀正对着一幅未完成的画作出神,正思忖间,殿外传来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宫人低低的通传。


    来人是王朝恩,他此刻脸上却没了平日的伶俐,反而是一副可怜巴巴,欲言又止的模样,进了殿便扑通跪下,眼睛都不敢抬。


    “云小主……”王朝恩细若蚊呐,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云栀放下画笔,心中微动,温声道:“怎么了?可是主子那边有什么事?”


    王朝恩像是终于得了鼓励,又像是实在憋不住了,这才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透露:“回云小主,万岁爷他头疾又犯了。疼的厉害,晚膳都没用几口,在塌上翻来覆去……孟太医来了,施了针,开了药,可万岁爷还是眉头紧锁,神色不虞。奴才们……奴才们实在是没法子了……”


    他偷偷抬眼觑了觑云栀的脸色,声音更低了:“万岁爷虽没明说,但奴才瞧着,万岁爷像是……念着小主您,所以奴才斗胆……”


    话不必说尽,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贺兰烬在头疼难忍,心绪不佳之时,潜意识里想要见,或者说需要她的陪伴与安抚。


    云栀闻言,心中了然,也微微一紧。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对红袖吩咐道:“更衣,去太极宫。”


    动作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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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丝毫拿乔或迟疑。


    王朝恩见状,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连忙磕头:“多谢云小主体谅。”


    夜色中,她的步伐坚定而急促。她知道,此刻前去,不仅仅是侍疾,更是在贺兰烬最脆弱,最需要慰藉的时候,进一步加深情感联结的绝佳时机。


    同时,她也隐隐感到一丝压力。如今在没有传召的情况下,贺兰烬身边的人最先想到的是她。贺兰烬的依赖,既是恩宠,也可能成为负担,会让她成为旁人眼中更显眼的靶子。


    但此刻,顾不得那么多了。


    太极宫的轮廓在夜色中愈发清晰威严,殿内透出的灯光,似乎也带着一丝沉郁的痛苦气息。


    云栀深吸一口气,踏入了殿门。


    云栀踏入内殿时,贺兰烬正半靠在塌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眉宇间锁着未散的痛楚与疲惫,孟太医刚走不久,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药草气味。


    见到她进来,贺兰烬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惊讶,但随即,那惊讶便沉淀为一种似乎也在意料之中的了然。他看着她,声音因不适而略显低哑:“你怎的来了?”


    语气里听不出是喜是怒,更像是带着一丝疲惫的确认。


    云栀在他榻前几步远处止住脚步,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微微回下演练,声音轻而柔,却带着一种进退有度的试探:“听闻主子龙体欠安,奴才心中牵挂。但若主子不愿见到奴才,那奴才退下便是。”


    贺兰烬看着她这副模样,没有立刻回答,却忽然轻轻咳嗽了几声,眉头因为咳嗽牵动的疼痛而皱得更紧,手也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眉心,仿佛头痛又加剧了。


    这无声的反应,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云栀见状,心中明了。她不再犹豫,走上前,如同昨夜那般,姿态自然地坐下,然后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贺兰烬看着她,这次没有再僵持,带着一丝近乎顺从的疲惫,缓缓将头枕在了她温软的膝上。


    熟悉的安宁感再次将他包裹。云栀的手指也再次落在他太阳穴周围,轻柔而稳定地按压着。


    殿内一时静谧,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贺兰烬闭着眼,忽然开口,声音在她膝上传来,有些闷:“年节前,朕需得去皇陵拜祭先祖。”


    云栀手上动作不停,心中却微微一凛。皇陵,那是南淮王被禁守的地方,也是贺兰烬最不想提及的人。


    贺兰烬顿了顿,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次,朕想带你一同去。”


    带她去皇陵?


    云栀心中震动。皇陵祭祀,非同小可,历来只有帝后、太子或极少数特许的宗室重臣方能随行,带一个妃嫔前往,是前所未有之事。


    无数猜测瞬间涌上心头。


    贺兰烬似乎能感觉到她瞬间的僵硬和沉默,但他没有解释,只是依旧闭着眼,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云栀稳了稳心神,知道此刻没有拒绝的余地,也不宜多问。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手下按摩的力道依旧平稳。


    虽然她不晓得贺兰烬为何要带她去皇陵,心里大致也清楚,棋子落在何处,终归有他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