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大沽口

作品:《一个人的长征

    1943年4月10日,夜十一点一刻。


    海河下游,靠近大沽口的一处废弃私盐码头。


    这艘停泊在芦苇荡深处的平底驳船底舱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连空气都冻结了。


    昏黄的马灯光晕下,那两具从法租界公董局工程处弄来的重型潜水装备,像两具失去生命的钢铁躯壳,静静地躺在沾满煤灰的船板上。


    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这种被称为“硬式潜水服”的装备,是人类探索水下世界最主要却也最笨拙的工具。


    一套完整的装备包括厚重的铜制头盔、带有铅质垫板的帆布橡胶复合连体服、重达三十斤的铅底潜水鞋,以及挂在胸前和背后的半月形配重铅块。


    整套装备的重量接近八十公斤,穿上它,在陆地上几乎寸步难行。


    “这玩意儿真能下水?”


    张金凤用手掂了掂那只黄铜铸造的头盔。


    厚重的金属触感让他这个惯用刀枪的汉子也感到了一丝心悸。


    “这要是下去了,管子一断,或者这铜铁罐子漏了水,俺们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成海河里的王八了。”


    “这是最老式的德拉格重型潜水装具,法租界当年修万国桥桥墩时用的。”


    “虽然笨重,但只要供气管不破,水深不超过二十米,它能保证我们在水底作业两个小时。老张,穿衣服。时间不多了。”


    陈墨的声音平静而沙哑。


    他脱去了那件黑粗布短褂,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粗布中衣。


    王世荣和邢老大立刻上前帮忙。


    穿戴这种重潜服,仅靠潜水员自己是绝对无法完成的。


    张金凤咬了咬牙,率先将双腿伸进那如同铠甲般的橡胶帆布服里。


    邢老大经验老道,半蹲在地上,将那双沉重的铅底鞋死死地套在张金凤的脚上,并用粗牛皮带一道道勒紧。


    “张兄弟,这鞋底子灌了铅,到了水底,你要像蹚着烂泥一样在河床上走,千万不能抬腿太高……”


    “因为水下的暗流一冲,只要你头重脚轻栽倒了,里面的空气就会往腿上跑,整个人就会倒栽葱漂起来。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你。”


    邢老大一边系着皮带,一边叮嘱着水下的保命规矩。


    张金凤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


    轮到陈墨时,林晚默默地走上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细致地帮陈墨整理着中衣的领口,确保没有任何布料的褶皱会卡在潜水服的橡胶密封圈里。


    当陈墨将双臂伸进潜水服,沉重的帆布压在他的肩膀上时,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咳。


    “先生……”


    林晚的手微微一顿。


    “没事,水压会压迫胸腔,反而不会咳嗽了。”


    陈墨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眼神,随后看向王世荣:“世荣,那台手摇气泵检查过了吗?”


    王世荣指了指船舱角落里那个像是个双缸铁皮箱子的机械装置:“回先生的话,邢老大亲自检修过了。皮碗重新上了牛油,密封很好。输气管是德国货,里面夹了钢丝网,防磨防割。我和邢老大轮流摇泵,保证供气不断。”


    “供气是我们的命脉。”


    陈墨任由王世荣将那块重达几十斤的铅块挂在他的胸前,沉重的压力让他不得不微微弓起脊背。


    “记住,每分钟三十下摇柄,不能快,也不能慢。快了,气压太高,会把我们的肺泡撑破;慢了,废气排不出去,我们会二氧化碳**。水下如果不拉信号绳,就一直保持这个频率。”


    “明白。先生,你们在下面,如果遇到麻烦,连拉三下信号绳,我就算把这台泵摇炸了,也把你们拉上来!”王世荣郑重地承诺,眼底透着一股决绝。


    最后一道工序是戴头盔。


    沉重的黄铜头盔被扣在陈墨的肩膀上,颈部的橡胶密封圈与头盔底座严丝合缝地对接。


    邢老大拿着一把特制的扳手,将头盔周围的十二个黄铜蝴蝶螺母依次、对角地拧紧。


    随着最后一个螺母被拧死,陈墨与外界的空气彻底隔绝了。


    视线被限制在头盔正前方,和两侧那三块厚厚的防压玻璃圆窗内。


    他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粗糙的呼吸声在铜盔里回荡,这是一种令人极度恐慌的幽闭体验。


    “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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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哧——”


    王世荣开始缓慢而有节奏地摇动压气泵。


    新鲜的空气顺着一根拇指粗细的橡胶管,带着一股机油味,被强行压入了陈墨的头盔中。


    随之而来的,是头盔排气阀发出规律的“嘟嘟”声。


    陈墨透过布满水汽的玻璃窗,对着林晚和王世荣比了一个大拇指。


    两人拖着沉重如同灌了铅的双腿,在邢老大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驳船边缘的挂梯旁。


    黑色的海河水在脚下翻滚,像是一张等待吞噬猎物的深渊巨口。


    陈墨没有犹豫,他转过身,双手死死抓住生锈的铁梯,将自己那重达一百六十多斤的负荷,缓缓地没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当河水漫过头盔顶部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气泵送气的“哧哧”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极度的严寒瞬间穿透了厚重的帆布服,像是有无数根冰针扎进了四肢百骸。


    水压随着深度的增加而急剧增大,陈墨感觉到自己的耳膜向内凹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不得不按照潜水的动作要领,不断地做着吞咽动作来平衡耳压。


    脚底终于触碰到了松软、粘稠的河床淤泥。


    这里的水深大约在七米左右。


    水下的能见度几乎为零。


    浑浊的河水里裹挟着泥沙和城市排出的垃圾,即便有微弱的星光穿透水面,在水底也只能呈现出一片令人绝望的浑黄。


    张金凤巨大的身躯落在了陈墨身侧两米远的地方,激起了一大片浑浊的泥浪。


    陈墨通过系在两人腰间的牵引绳,轻轻拽了两下,示意方向。


    大沽口废弃船坞,距离他们下水的位置,大约有四百米的距离。


    在陆地上,四百米只需要几分钟就能跑完。


    但在海河的河底,穿着八十公斤重的潜水服,每迈出一步都要克服巨大的水流阻力和淤泥的吸附力,这四百米,不亚于一场极限的马拉松。


    陈墨和张金凤像两只笨拙的铁甲甲虫,倾斜着身体,逆着微弱的底层水流,开始在河底艰难地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