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钟表行的死角

作品:《一个人的长征

    天津卫的雨,在黎明破晓前终于停了。


    但雨停并不意味着晴朗。


    海河上涌起的大雾,如同粘稠的米汤,将整个法租界连同远处的日租界一并吞没。


    街道上的能见度不足十米,煤气路灯的光晕在雾气中被散射成一个个模糊的黄褐色光斑,透着一股子大厦将倾的颓败与阴冷。


    戈登路边缘,那间废弃钟表行的二楼阁楼里。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材腐朽的味道,以及黄铜齿轮生锈后散发出的淡淡金属腥气。


    靠墙的长条案几上,散落着几十个大大小小、早已停摆的座钟和怀表。


    那些残缺的表盘和静止的指针,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这个时代被扭曲的时间与命运。


    陈墨静静地站在那扇百叶窗的后面,身姿挺拔,犹如一尊融入了黑暗的石雕。


    他并没有在下水道里。


    “先生,街上的狗叫唤得可真欢实。”


    张金凤靠在阁楼的门框边,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在仔细地擦拭着那把**瑟**的**。


    他侧着耳朵,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警笛声和日本宪兵军犬的狂吠。


    “松本琴江现在肯定气疯了。”


    张金凤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横肉,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快意。


    “她带着几百号人,把下水道围了个水泄不通,结果捞上来的除了一把德国剪子,就只有两泡臭狗屎。这巴掌,扇得可真够响的。”


    “不要低估一个被激怒的精算师。”


    陈墨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然透过百叶窗的缝隙,锁定在被浓雾笼罩的街道上。


    “她的愤怒不会转化为盲目的冲动,而是会变成更加细密的算计。当她发现下水道是个幌子,发现平和洋行地下金库里的东西不翼而飞时,她立刻就会明白,这是声东击西。接下来的全城大搜捕,烈度会比之前强上十倍。这片雾,挡不住特高课的猎犬太久。”


    阁楼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林晚坐在角落的一张破藤椅上。


    那杆莫辛纳甘**横放在她的膝盖上,枪膛已经清理得一尘不染,散发着淡淡的枪油味。


    她的眼神很平静,只有在陈墨说话时,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才会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笃、笃笃、笃。”


    一阵轻微的敲击声,从阁楼下方的后院木门处传来。


    张金凤的眼神瞬间一凛,手中的擦枪布滑落,拇指无声地拨开了**瑟枪的保险。


    、他像是一头在黑暗中锁定了猎物的豹子,弓着腰,脚步轻盈地滑到了楼梯口。


    陈墨转过身,对着张金凤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张金凤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片刻之后,楼梯上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显得有些沉重和拖沓。


    门帘被掀开。


    老道士在张金凤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进了阁楼。


    这位年过花甲、在中社部挂着极高密级的老特工,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一截枯木。


    他身上的那件青布棉袍已经被雨水和污泥彻底浸透,紧紧地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


    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胸膛因为剧烈的喘息而大幅度地起伏着。


    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癫狂的明亮火光。


    “王道长。”


    陈墨快步迎上前,双手托住了老道士的手臂,将他扶到那张破藤椅上坐下。


    入手处,陈墨能感觉到老人的身体在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那是体能透支到极限、加上极度严寒所引发的生理性战栗。


    “拿条干毛巾,倒杯热水。”陈墨转头对林晚吩咐道。


    老道士摆了摆手,拒绝了林晚递过来的热水。


    他大口地喘了两下,然后解开了棉袍的盘扣。


    在贴身的粗布中衣外面,他绑着一件用防雨油布特制的马甲。


    老道士用冻得僵硬的手指,笨拙地解开马甲的绑带。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玻璃碰撞声,他将那件沉甸甸的马甲脱了下来,重重地放在了那张堆满废弃钟表的长条案几上。


    “点灯。”


    老道士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张金凤立刻划燃了一根火柴,点亮了桌上的一盏小煤油灯,并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以防光晕透出窗外。


    昏黄的光芒照亮了案几。


    老道士掀开油布马甲的夹层。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仅有拇指大小、用金属铝盖密封的透明玻璃安瓿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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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瓶子里,装着淡黄色的粉末。


    在1943年的黑市上,这不仅是药,这是命,是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要昂贵十倍的硬通货——美国原装盘尼西林。


    看着这些静静躺在粗糙油布上的小瓶子,阁楼里的呼吸声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这不仅代表着惊天的财富,更代表着太行山深处那座兵工厂的希望,代表着成千上万名在前线流血的八路军战士的生机。


    “两箱,全在这里了。”


    老道士的嘴角扯出一个疲惫至极的笑容。


    他伸出右手,指尖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此刻已经结了一层黑色的血痂。


    “我给松本琴江留了个念想。那娘们儿看到空箱子的时候,表情一定很精彩。”


    陈墨看着那些玻璃瓶,又看了看老道士那双止不住颤抖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敬意。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风雨交加的暗夜里,悬吊在十几米高的高空,潜入戒备森严的地下金库,无声无息地杀掉日本宪兵。


    然后再带着这几十斤重的药品,躲过全城的大搜捕,硬生生地走回了这个安全屋。


    这其中经历了怎样的九死一生,老道士没说,陈墨也没问。


    因为在他们的信仰里,过程的惨烈是不需要被夸耀的,只有结果的达成,才是对牺牲者最好的告慰。


    “辛苦了,道长。”陈墨郑重地说道。


    “别说这些虚的。”


    老道士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恢复了些许力气。


    “东西拿到了。陈先生,你布下的那个‘紫铜局’,现在有了真正的筹码。接下来,你怎么打算?袁文会那头肥猪,现在肯定已经把天津卫黑市上的紫铜搜刮得差不多了。我们什么时候收网?”


    陈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在煤油灯的光晕下轻轻转动。


    淡黄色的粉末在瓶底流动,折射出一种迷人的光泽。


    按照他最初的计划,确实到了收网的时候。


    只要放出风声,确定交易地点,然后在交易的最后一刻,利用这批真药作为诱饵,引发袁文会和松本琴江之间的火并,他们就能趁乱将那批兵工厂急需的紫铜运出天津卫。


    这是一个堪称完美的“借刀**”之计。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