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雨巷里的血印

作品:《一个人的长征

    与此同时。


    仙乐斯后巷的泥泞中。


    沈清芷正紧紧地贴着一堵长满青苔的砖墙,剧烈地喘息着。


    她的右脚脚踝已经肿得像个馒头。


    刚才从二楼的换气窗跳下,虽然下面有一个破旧的雨棚做了缓冲.


    但在落地时,那双高跟鞋还是无情地崴断了她的脚踝韧带。


    剧烈的疼痛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不断地在她的神经里搅动,疼得她冷汗直冒。


    她脱掉了那双碍事的高跟鞋,赤着双脚踩在冰冷刺骨的污水里。


    那件暗紫色的旗袍下摆已经被撕裂,露出了白皙却沾满泥污的小腿。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她脸上的胭脂,将那份刻意伪装出来的风尘气洗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属于职业特工的冷酷与坚韧。


    “汪!汪汪!”


    远处,隐约传来了日本宪兵队军犬的吠叫声,伴随着刺耳的警笛声,正在迅速向这片区域逼近。


    松本琴江的反应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沈清芷拔出大腿侧面的**,拇指确认了一下保险的位置。


    枪膛里只有七发**,另外两个弹匣在刚才的翻滚中不知道掉到了哪里。


    这点火力,面对即将到来的搜捕网,连塞牙缝都不够。


    她必须移动。


    沈清芷咬着牙,扶着湿滑的墙壁,一瘸一拐地向巷子的深处挪动。


    每走一步,钻心的疼痛都会让她眼前发黑。


    这是一片典型的法租界贫民窟。


    低矮的平房紧紧地挨在一起,头顶上拉满了纵横交错的晾衣绳和私接的电线。


    雨水顺着那些生锈的铁皮屋檐倾泻而下,形成了一道道水帘。


    沈清芷的脑海中,快速回忆着天津卫的城市地图。


    她不能往南市的方向跑。


    那里是青帮的地盘,现在肯定已经布满了特务的眼线。


    也不能往英租界的方向跑。


    那里的防御比这里还要严密十倍。


    唯一的生路,是向北。


    向着海河的方向。


    那里有一片庞大的法资面粉厂仓库群,地形复杂,平时只有运粮的苦力出没。


    只要能躲进那片仓库区,撑到天亮,她就有机会通过地下暗号联系到老爹或者陈墨。


    “砰!”


    一声清脆的三八式****,在距离她不到两百米的一条平行街道上响起。


    紧接着是一阵嘈杂的日语叫骂声。


    宪兵已经封锁了外围的街口,正在逐步缩小包围圈。


    探照灯的光柱开始在那些低矮的屋顶上疯狂地扫射,将黑夜切割得支离破碎。


    沈清芷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拖着那条伤腿,钻进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死胡同。


    胡同的尽头,是一扇被铁皮钉死的破木门。


    她用力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咳咳……”


    寒风灌进肺里,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咳嗽。


    就在这时,一束手电筒的强光,突然从胡同口扫了进来。


    “这里!这里有血迹!”


    一个伪军特务兴奋的叫喊声响起。


    沈清芷刚才落地时,手掌被碎玻璃划破了,鲜血混着雨水,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一串微弱的暗红色印记。


    脚步声迅速向胡同口逼近。


    “进去看看!小心点,她手里有枪!”带队的日本宪兵用生硬的汉语命令道。


    三个黑影端着枪,小心翼翼地踏入了这条死胡同。


    手电筒的光柱在两侧的墙壁和垃圾堆上不断地晃动。


    沈清芷已经退到了死胡同的尽头,后背死死地贴在那扇钉死的铁皮门上。


    避无可避。


    她没有惊慌,呼吸也没有紊乱。


    在那一刻,军统王牌特工的素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沈清芷将身体完全融入了门洞的阴影中,双手紧紧握住勃朗宁,枪口平端,瞄准了那个走在最前面的打着手电筒的伪军。


    她不打算投降。


    她知道落入特高课手里会面临什么。


    在她的字典里,只有战死,没有被俘。


    “吧嗒,吧嗒。”


    皮靴踩在水洼里的声音越来越近。


    十米。


    八米。


    五米。


    当那个手电筒的光柱即将扫到沈清芷脚下的一瞬间。


    沈清芷的食指已经搭在了**上,准备扣下那决定生死的第一枪。


    然而。


    “咔哒”一声轻微的金属机簧弹开声,在沈清芷背后的那扇铁皮门内响起。


    还没等沈清芷反应过来,那扇原本被认为是死路一截的破木门,突然向内凹陷了进去,露出了一条仅有半尺宽的缝隙。


    一只强有力的手,从那黑暗的缝隙中猛地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沈清芷的后衣领。


    那只手上布满了粗糙的老茧,力气大得惊人,而且动作极快,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沈清芷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就像是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被那只手硬生生地拽进了门后的黑暗中。


    “砰!”


    铁皮门在下一秒被悄无声息地重新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来没有被打开过一样。


    就在门关上的那一刹那,伪军特务的手电筒光柱扫过了门前的位置。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滩混合着雨水的暗红色血迹,在光线的照射下泛着刺目的反光。


    “没人?”


    伪军特务端着枪,疑惑地走到胡同尽头,用脚踢了踢那扇铁皮门。


    门发出一阵沉闷的“哐哐”声,显然是被从里面钉**。


    “八嘎!她跑不远!肯定翻墙了!去那边搜!”


    日本宪兵咒骂了一声,带着人转身向着另一条巷子追去。


    ……


    门后的世界,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地窖或者防空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煤灰味和陈腐的霉味。


    沈清芷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拽倒在地上,她的第一反应是在泥土地上就地一滚,单膝跪地,手中的**凭着直觉,稳稳地指向了黑暗中那个刚才拽她的人的方向。


    “别开枪。是我。”


    一个低沉、沙哑,透着一股子熟悉的天津卫江湖气,却又夹杂着掩饰不住的焦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啪”的一声轻响。


    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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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柴被划燃了。


    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跳跃,照亮了一张消瘦、留着八字胡、眼角带着几分疲态的脸。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黑色短打,外面套着一件破旧的蓑衣,手里拿着那根燃烧的火柴。


    沈清芷借着火光,看清了那张脸,握枪的手微微一颤。


    “王世荣?”沈清芷的语气中透着难以置信。


    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法租界最底层的贫民窟死胡同里,救了她的,竟然是那个现在被特高课和青帮双重夹击、自身难保的漕帮堂主,曾经的王二麻子。


    “是我,沈小姐。”


    王世荣甩灭了火柴,黑暗再次降临,但他那粗重的呼吸声却显得格外清晰。


    “苏曼玲的电话,我收到了。我一听就知道出事了。仙乐斯那种地方,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绝境,你绝对不会让一个毫无关联的歌女打这种暗语电话。”


    王世荣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后怕。


    “我没敢动用堂口的兄弟,自己一个人摸过来的。这地方是我早年逃难时挖的一个藏身洞,连金爷都不知道。你刚才要是再晚一秒钟开枪,巡捕房的哨子一响,咱们俩都得变成马蜂窝。”


    沈清芷慢慢地放下枪,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稍微松弛了一些。


    脚踝处那撕裂般的剧痛再次如潮水般涌来,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受伤了。”王世荣在黑暗中摸索着,从蓑衣底下掏出一个急救包,“我带了点云南白药和纱布。你先忍忍。”


    “我没事。”沈清芷咬着牙,制止了王世荣的动作,“别管伤了。听我说,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


    她摸黑抓住王世荣的胳膊,手指用力得像是一把铁钳。


    “那个‘紫铜交易’是个局,松本琴江已经知道了。”


    沈清芷的声音在幽暗的地窖里,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而且,出卖我们的不是别人。是延安派来的一条大鱼。我刚才在仙乐斯,亲耳听到苏曼玲说,一个拿着佛珠的男人,正在和袁文会、松本琴江密谈。”


    黑暗中,王世荣的身体猛地僵硬了。


    他虽然是个半路出家的情报人员,但他很清楚,一个“拿着佛珠的男人”在**华北地下情报网中代表着什么。


    “弥勒……”王世荣的声音颤抖了,“他……他没死在北平?他叛变了?”


    “是的。他把一切都告诉了松本琴江。”沈清芷深吸了一口气,“陈墨危险了。松本琴江现在的所有的按兵不动,都是为了把陈墨引入那个更大的陷阱。”


    “我们必须立刻通知他。”


    “晚了。”


    王世荣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深的绝望。


    “就在我接到电话,赶来这里的路上。我看到法租界公董局工程处的人,被宪兵队强行带走了。而且……”


    王世荣咽了一口唾沫。


    “就在半个小时前,松本琴江亲自带队,调集了一个中队的宪兵,已经将平和洋行所在的戈登路,从地下管网到地面街道,全面封锁了。”


    地窖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外面连绵不绝的春雨,依然在无情地拍打着这座城市的伤疤,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无可挽回的悲剧,做着最后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