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蚁穴

作品:《一个人的长征

    三官村在以前因三官庙得名,但现在地面上的村庄其实已经**。


    放眼望去,只剩下一片连绵的焦土和断壁残垣。


    日军的反复扫荡和之前的炮击,把这座曾经有着二百多户房屋的村落,削平了整整一层。


    没有屋顶,没有完整的院墙,只有几根烧得焦黑的房梁像枯骨一样戳向天空。


    风卷着雪沫子在废墟间穿行,发出呜呜的怪啸。


    在这片死寂之下,却藏着一座活着的“城”。


    村东头,原本是王大户家的磨坊,现在只剩半个碾盘孤零零地歪在雪窝里。


    陈墨掀开碾盘下一块看似随意的青石板,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混合着土腥味、汗臭味和煤油烟气的浑浊暖流,瞬间扑面而来,冲淡了地表的严寒。


    他顺着陡峭的木梯爬下去,反手合上石板。


    光线消失的瞬间,地下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入耳膜。


    这就是现在的三官庙,一个深埋在冻土之下的巨大蚁穴。


    原本的地道只是为了藏身和转移,窄得只能容一个人爬行。


    但在这几个月的扩建下,尤其是为了应对“冻土计划”的长期封锁,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复杂的地下生存系统。


    陈墨弯着腰,在主巷道里穿行。


    主巷道高约一米五,宽一米,对于身高一米八的陈墨来说,必须时刻保持着低头的姿态,稍不留神就会撞上头顶那层被夯得如同铁板的硬土。


    巷道两侧每隔几米就挖有一个半圆形的凹槽,那是“猫耳洞”。


    以前这些洞是用来放**或让路用的,现在却塞满了人。


    新来的难民把这里挤得水泄不通。


    因为空间不够,他们无法躺下,只能背靠背地坐着,或者蜷缩成一团。


    昏暗的豆油灯挂在土壁上,跳动的火苗把无数个拥挤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像是一群在地下墓穴中等待审判的幽灵。


    空气很浑浊,氧气含量低得让人胸闷。


    尽管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处通往地面的通气孔,但在塞进了一千多张嘴后,呼吸依然成了一种奢侈的劳动。


    “先生,小心脚下。”


    苏青提着一盏防风灯从前面迎过来,脸上沾着黑灰,手里还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地质图。


    “情况怎么样?”


    陈墨停下脚步,避让开一个端着便桶去倒脏水的妇女。


    “很勉强。”苏青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扩容的速度赶不上进人的速度。现在地道分为三层。”


    苏青指了指脚下,又指了指头顶。


    “咱们现在站的是生活层,离地面三到四米。大部分难民和伤员都安置在这儿。利用了村里原有的红薯窖和枯井连接起来,相对宽敞点。”


    “再往下,离地面六七米,是战备层和排水层。”


    苏青带着陈墨走到一处岔路口,指着一个向下延伸的黑洞。


    “那里连着地下水脉,咱们的水井就在那儿。同时也是防毒气和防水攻的关键,在那里设计了‘U型翻板’,一旦鬼子放水或者灌毒气,就把翻板放下,水和气会被U型管阻断,流进下面的渗水井。”


    陈墨点了点头,并没有开口说话。


    “最上面还是原来的战斗层,就在地表下一米左右,在墙根底下。”苏青压低了声音。


    “射击孔、瞭望哨、陷阱,都在那一层。只要鬼子敢进村,咱们就能从脚底下打断他们的腿。但是……”


    苏青顿了顿,她面露难色:“人太多了,生活层产生的热量太大,我担心地表的冻土层会局部融化,导致塌方。”


    陈墨伸手摸了摸头顶的土壁。


    确实,土层有些湿润。


    这里**了一千多人的体温,加上做饭的烟火气,在这个严寒的冬日里,地道内部竟然维持着十几度的温度。


    这对于取暖是好事,但对于土木结构来说,是个隐患。


    “加固。”


    陈墨简短地下令。


    “让人去伐木,把村外那片枯树林的杨树都砍回来,做立柱。每隔两米就要有一根支撑柱。这时候要是塌了,咱们就是把自己活埋了。”


    “明白了。”苏青记了下来。


    两人继续向前走,穿过拥挤的人群。


    虽然拥挤,虽然气味难闻,但这里有着地表所没有的东西,那就是活着的气息。


    有人在给孩子喂粥,有人在低声说着家乡话,角落里甚至还有人在纳鞋底。


    在通道的尽头,原本是村里的一口大枯井,现在被横向挖开,变成了一个稍微宽敞的“广场”。


    这里是“地下医院”。


    白琳正跪在地上给一个伤员换药。


    这里没有床,只有铺在地上的麦秸草和破棉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精味和腐肉味,混合着旁边旱厕飘来的臭气,令人窒息。


    但没人在意。


    对于这些流民来说,能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冬天,钻进这像子宫一样温暖的地下,有一口热粥喝,有人给治病,这就已经是天堂了。


    “把那边的通风口再开大点。”


    陈墨指着医院上方的一个隐蔽通气孔。


    “苏青,把你实验室的风箱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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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来一个,人工鼓风。伤员需要氧气。”


    “那是咱们炼硝酸用的……”苏青有些心疼。


    “没办法,走一步看一步吧。”陈墨叹了一口气。


    苏青立刻闭嘴:“是,我这就去拆。”


    陈墨穿过医院,来到了地道的深处,这里有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写着“止步”的木牌。


    推开门,是一个相对干燥宽广的独立洞穴。


    墙上挂满了各种粗糙的地图和图表,中间是一张用门板搭成的桌子,上面摆着一部缴获的日军野战电话,虽然没有什么用。


    桌子上面最珍贵的就是那台电台。


    这是地下的“大脑”——指挥部。


    王成政委正趴在桌子上,借着昏暗的油灯在写着什么,见陈墨进来,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安置得差不多了。”


    王成政委指了指头顶。


    “但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咱们现在就像是被装在一个闷罐子里。如果**由美子真的不进攻,就这么困着我们,这地道里的空气早晚得把人憋疯。”


    陈墨走到桌前,手指划过地图上三官庙的位置。


    他的手指很凉,触感粗糙。


    “地道是我们的保命符,也是我们的坟墓。”


    陈墨的声音在土洞里回荡。


    “**知道这一点。她现在不打,是在等我们烂在里面。等瘟疫、饥饿、内讧把我们搞垮。”


    他转过身,看着这四周粗糙的黄土壁。


    “这座地下城,撑不了太久。它只是一个中转站,一个让我们喘口气、磨磨刀的地方。”


    忽然,头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噗漱漱。


    一蓬细土从顶壁落下,洒在地图上。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抬头看向头顶。


    那不是炮击,那是沉重的履带碾压过冻土的声音,或者是大队骑兵经过时的震颤。


    声音很远,隔着三米厚的土层传下来,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鬼子的巡逻队。”王成政委判断道。


    “最近越来越频繁了,就在头顶上转悠,也不进村,可能是在查看这一千个多个人,有没有把我们都拖垮。”


    陈墨拍掉地图上的浮土,眼神冷峻。


    “他们在听地下的动静。告诉所有人,除了必要的做饭和通风,尽量减少噪音。咱们是在鬼子的脚板底下睡觉。”


    他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贴身的小笔记本,翻开崭新的一页。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写下了一行字:


    地道防御体系升级重点:不是防守,而是为了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