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荒原上的黑线
作品:《一个人的长征》 冀中平原的旷野一望无际,雪后的白色刺得人眼睛生疼。
张金凤趴在一处废弃的土坡后面,手里举着望远镜,镜筒冰冷,贴在眼眶上像是一圈铁箍。
他的独立营埋伏在这一带已经两个小时了,身上盖着枯草编的伪装网,上面布满了飘落的雪花,但没人敢动弹一下。
“营长,来了。”
旁边的警卫员低声提醒,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颤抖。
张金凤调整了一下焦距,镜头里的画面逐渐清晰。
但他宁愿自己没看清。
那不是一支军队,也不像是一群活人。
那是一条在雪原上缓缓蠕动的灰黑色“长线”。
没有车辆,没有牲口,全是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十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手里拄着木棍,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仿佛腿脚已经不听使唤。
后面跟着的是女人和老人,有的背着破布包裹,有的干脆空着手,像游魂一样飘着。
风很大,呼啸着卷过平原,但那支队伍里没有一点声音。
没有哭喊,没有交谈,连咳嗽声都很少。
人饿到了极处,是发不出声音的。
那一丁点用来哭嚎的力气,都被身体本能地锁住,用来维持最后一次心跳。
“真**……”
张金凤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道棱。
“这帮**小鬼子,真把人往这边赶!”
他在望远镜里看到了队伍的两侧和后方,远远地跟着几辆日军的卡车和骑兵。
他们不靠近,只是像牧羊犬驱赶羊群一样,时不时朝天鸣枪,把试图偏离路线或者停下来的人逼回队伍,方向直指三官庙。
“营长,打吗?”警卫员拉了一下**。
“打个屁!那是鬼子的督战队,离着八百丈远,你一开枪,那帮流民先吓**。”
张金凤把望远镜往雪地里一摔。
“传令,把枪都给我背起来!谁要是敢走火,老子崩了他!”
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从土坡后面走了出去。
“独立营!跟老子救人!”
……
那是张金凤这辈子见过的最惨烈的“战场”。
当独立营的战士们迎上去的时候,那条灰黑色的长线出现了一阵骚动。
前面的流民惊恐地想要后退,但后面的人还在惯性地往前挤,人群像是一堆枯柴般互相碰撞、倒下。
“别怕!我们是八路军!是咱中国人的队伍!”
张金凤扯着嗓子大喊,但他那标志性的土匪大嗓门此刻却显得有些苍白。
没人回应他。
几百双眼睛盯着他,眼神是浑浊的、麻木的,像是一潭死水。
那是对生没有任何渴望,对死也没有任何恐惧的眼神。
他们的家园遭灾后,原本是想往太行山方向走,没想到路上遇到了鬼子。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跌坐在雪地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黑乎乎的破瓦罐。
张金凤走过去,想扶他起来,手刚碰到老汉的胳膊,心里就是一颤。
那不是胳膊,那就是一根裹着一层皮的干柴棒子。
“老乡,坚持住,前面就有吃的。”
张金凤放缓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凶神恶煞。
而后面的日军突然停下了脚步,显然他们的目的已经到达到了,就是把这批流民赶到三官庙,消耗八路军的粮食。
地上老汉费力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干裂发黑的嘴唇哆嗦着:“吃的?”
“有,有热粥。”张金凤点头。
听到“粥”这个字,老汉的眼里突然爆发出一种骇人的光亮。
他猛地挣扎着要站起来,但膝盖一软,整个人又栽了下去。
怀里的瓦罐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
里面滚出来的不是金银细软,而是一捧黄土。
“俺的家……家……”
老汉伸出手去抓那捧土,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嘶鸣,手指刚触到冰冷的冻土,头一歪,不动了。
张金凤僵在那里。
他杀过人,当过土匪,也当汉奸,见过无数死尸。
但这一刻,看着这个至死都要带着一捧家乡土的老人,他觉得胸口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堵得慌。
“营长……”旁边的战士眼圈红了。
“看什么看!救活的!”
张金凤猛地吼了一嗓子,掩饰住眼底的一抹湿润。
“能走的扶着走,不能走的背!把枪都给老子挂脖子上,把后背腾出来!”
他弯下腰,从路边抱起一个趴在雪地里的小女孩。
入手轻得吓人。
这孩子看起来有六七岁,但抱在怀里还没有一支三八大盖重。
她的脑袋大得不成比例,挂在细弱的脖子上,像是一朵随时会折断的枯萎花朵。
女孩没有醒,只是在本能地往张金凤怀里的热气上蹭了蹭。
张金凤把自己的棉大衣解开,把孩子裹进去,转头看向身后那漫长的队伍。
这就是**由美子的“武器”。
不是毒气,不是细菌,是饥饿。
……
三官庙村口。
陈墨站在高处,看着远处那条黑线逐渐蠕动过来。
他的脸色比雪还要白,双手插在袖筒里,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人数清点出来了。”
王成政委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
“一共一千二百四十三人。听说路上**七十多个。”
陈墨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大部分是河南逃荒来的,也有部分是咱们冀中无人区被赶出来的百姓。”王成政委继续说道。
“而且情况很糟。严重营养不良,浮肿,还有斑疹伤寒的迹象。”
“隔离区准备好了吗?”陈墨问。
“准备好了,撒了生石灰。”
王成政委顿了顿,面露难色。
“但是粮食……”
“说。”
“刚才炊事班老李来找我,说如果要管这一千多人的饭,咱们地道里的存粮顶多能撑半个月。而且战士们的口粮已经减半了,再减,部队就没有战斗力了。”
这是一个死结。
陈墨转过身,看着王成政委:“政委,你学过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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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成政委愣了一下:“没,只是懂点包扎。”
“人饿久了,肠胃会萎缩,像纸一样薄。”
陈墨的声音很轻,却很冷酷。
“这时候如果给他们吃干粮,哪怕是一个窝头,都会撑**。这就是‘再喂养综合征’。”
他指了指远处已经开始架起的大锅。
“告诉老李,前三天,只许施粥,要稀,稀得能照出人影来。里面加点盐,加点磨碎的草根粉,谁要是敢给流民发干粮,就处分谁。”
王成政委深吸一口气:“明白了。可是半个月后呢?咱们怎么办?”
陈墨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南方,那是龙首原的方向,也是日军封锁线的方向。
“船到桥头自然直。”陈墨淡淡地说,“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由美子以为送来的是累赘,但我看到的,是仇恨。”
他迈步向村口走去。
此时,第一批难民已经被战士们搀扶着走到了村口。
二妮正端着一盆刚煮好的热粥站在那里,热气腾腾。
她看着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群,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乡亲们……喝口热乎的……”
二妮操着那口浓重的河南话,哭着喊道。
听到熟悉的乡音,那些麻木的流民终于有了反应。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踉跄着走上前,噗通一声跪在二妮面前,颤抖着伸出破碗:“妮儿……给俺娃一口……就一口……”
二妮手忙脚乱地给她盛了一勺稀粥。
妇女顾不得烫,先凑到孩子嘴边,自己却在咽口水。
陈墨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了人性的卑微,也看到了人性的坚韧。
这就是战争。
它把人变成鬼,又在鬼的躯壳里,逼出最后一点人的光亮。
“先生。”
林晚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怀里抱着那杆莫辛纳甘,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怎么了?”
“刚才沈清芷破译了最新的日军电文。”林晚的声音很冷,“**由美子给这批难民起了一个代号。”
“叫什么?”
“‘蝗虫’。”
陈墨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把受难的百姓比作过境的蝗虫,意图吃光根据地的粮食,寸草不生。
好一个**由美子。
陈墨感到鼻腔里那股熟悉的温热再次涌动。
但他这次没有去擦,而是任由那一滴鼻血滴落在脚下的冻土上,瞬间洇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蝗虫……”陈墨冷笑了一声,声音低沉得只有林晚能听见。
“她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蝗虫过境确实寸草不生,但如果有了领头羊,这群人就不再是蝗虫。”
陈墨抬起头,看向那些正在大口吞咽稀粥、脸上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的难民。
“他们也是火种。”
这一千二百多人,每一个都背负着血海深仇。
只要给他们一口饭吃,给他们一把枪,告诉他们仇人在哪,他们爆发出的力量,会比任何训练有素的军队都要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