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地底难以视物的昏暗光线后，突然被强光包围，挽星的眼睛过了好一阵才适应过来。


    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竟然是半泥半砖的墙面、破旧废弃的土炕、充满时代感的搪瓷水杯和宣传画报。


    很熟悉的环境。


    “你们是……拼车的？”


    一个充满好奇的、同样很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什么？


    面前的女性扎着精致的发型，笑容也很可爱，看向挽星他们的眼神单纯而友善，似乎真的只是在好奇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是这个人，就在刚刚的上一秒，还满身血污，无助又恐惧地跪坐在一片腥臭的焦土里哭号……


    挽星又将视线稍稍偏移，转向其他人。


    身材更高挑、衣着偏成熟风的阿琴，衬衫下摆有些盖不住啤酒肚的小朱，甚至那位本该已经死亡、只在挽星即兴演出剧本里“假复活”的曹总，现在也好端端站着。


    连人物的站位都和当初第一次相遇时差不多。


    那个时候，挽星他们解救了那位被扭曲的灵力侵染、进入魇症状态的前台小哥，在他的建议下，跟前一波进入密室的成员拼成一团，共同探索密室。


    现在眼前的场景，与挽星记忆里，绵绵和阿琴热情招呼自己、分享线索时的情况如出一辙。


    不会吧？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跟杜默一样，进入了循环轮回。


    面前的几位明显没有刚刚的记忆，时间点似乎也完整地退回了精英小队刚进入密室第一间的时候。


    可是他们不是明明已经通关了吗？难道大家之前所做的那么多努力，只是让轮回的时间点稍微回退了一点、把挽星五人给捎上了吗？怎么可能……


    挽星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回过头。


    还好，除了自己以外，来自灵修学院的课外实践小组、精英小队的另外四人也都好好地站在那儿，并没有缺胳膊少腿，而且从神情上看，显然也是跟挽星记忆同步的版本。


    “不用怀疑，结界确实已经被破了。”


    叶溟空道。


    就在刚才，小队兵分三路，分别从源头的阵眼、充当打手的幻地兽群，以及兵力补充的兽母同时入手，彻底摧毁了维持结界的阵法，这是毋庸置疑的。


    如今，被紧密压缩在密室内的、源发自大妖临死前的扭曲灵力已经被消解，眼前的密室也不过只是一间普普通通、开在商场里的机械密室而已。


    上一回在这间屋内感受到的寒气也没那么诡异了，挽星甚至能够明确意识到，隐约还能感觉到的一丝寒意，是密室设计团队在房间四个角落布置的冷气喷雾的效果。


    阿桑和林道余显然也都清楚，这一趟实践活动已然圆满达成了小队目标，两人向挽星投来赞许和鼓励的眼光，祝贺她的第一次校外历练圆满完成……


    ——不对。


    且不说别的，光是游戏后台没有跳出经验值的结算、成就、奖励这些，就证明至少在挽星的角度，自己的“任务”就没有完成。


    而没有完成的那一部分……


    当挽星把目光投向最远处的那个人的时候，就意识到她刚刚遗漏的到底是谁了。


    杜默眼一闭、再一睁，发现自己再次回到了曾经无数次轮回的开头，第一反应无疑是崩溃的。


    而这一次，是本来在无数次轮回中已经逐渐死心和麻木的情绪，因为挽星等强力外援的加入，重新燃起希望，随后又被打碎，所以是加倍又加倍的崩溃。


    但当他抬起头，发现这次回到原点的不光是自己，还有仿佛具有超能力的挽星等人，以及虽然还是那间破屋，但充斥在屋内的某种气场，似乎确实有所变化了。


    他眨了眨眼，抬起头，目光越过自己的同事们、也越过挽星、时涯……


    杜默从脏兮兮的土炕上一跃而起，朝着挽星他们理论上刚刚进入的那扇小门使劲奔去。


    “诶、小杜你干什么——”


    阿琴的尖叫被他甩在身后，曹总和小朱好像也在说什么，可杜默此时完全听不见了。


    他的耳膜和心脏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血液拼命往脑子里上涌。


    在之前的无数次轮回中，从来都无法打开、甚至连碰都碰不到的门，如今就这么轻易地被拧开了。


    “嗯？你有什么事？”


    从前台小哥的视角，前脚刚送进去五个客人，后脚又跟来五个，运气好说服他们拼成一团、节约成本和时间，结果自己刚坐回去还没两分钟，前团的一位顾客就又突然砸开了密室的门。


    他低头瞄了眼自己的手机，又像看傻子一样看向杜默，


    “上厕所的话无所谓，但规定是进密室超过15分钟之后就不退款，就算你现在说不玩了、也退不了钱哦。”


    杜默站都站不稳，虚弱地靠在门边，看着商场里人来人往，家长带着小孩、或者不知道有没有课的学生聊着天从密室门口路过，一切都那么普通、日常、随处可见。


    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挽星等人看着杜默的这个样子，也不由得涌上又庆幸又心疼的感情。


    虽然他们没有亲身经历过杜默那么多次的轮回，可仅凭眼下的这一次，光是刚刚误以为要全部重来一遍，就把挽星吓得要死。


    杜默可是以毫无灵力、普通人的身份，莫名其妙地、实打实地重开了那么多回，对熟悉的人的死亡、包括自身的死亡，都已经不知道面对了多少次。


    现在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挽星甚至都觉得他的反应有点太过淡定。


    而杜默的同事显然觉得他疯了。


    “……小杜，你怎么了？”


    阿琴最先追了上来，经过挽星他们的时候还不忘抱歉地笑了笑。


    “我没事……没事。”


    杜默使劲吸了吸鼻子。


    可出乎挽星的意料，在确认了自己真的能够来去无阻地进出、眼前的密室再也不是恐怖诡异的异空间之后，杜默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


    他转过身，走向一个人。


    “曹总，”


    他的语气还是很谦和有礼，就像平时汇报工作那样，可是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你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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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很讨厌你？”


    “——什么？！”


    就连挽星也很惊讶。


    虽然从之前密室的剧情里，方方面面都能看出团建小队的曹陵是个过于典型的讨厌的领导，但杜默在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他想做什么？


    “明明没有任何当领导的才能，却挖空心思滥用职权、扯着公司的虎皮、做尽了能做的所有坏事，贪财、好色、肤浅、虚荣，欺软怕硬又欺下媚上，还很愚蠢地觉得没有人发现、不会有后果，就连这次所谓的团建，难道你还没有发现，其实没有任何人希望你在场吗？”


    任何人，突然被这样劈头盖脸一通骂，还是来自一个比自己年纪小了很多、职位也低一大截的大学生，都很难不先懵逼再发火。


    曹陵当然立刻暴跳如雷。


    “杜默！你到底在说什么？你疯了——”


    “你才疯了。”


    即使是对骂，杜默也显得相当冷静。


    挽星怀疑在之前的轮回中，他已经消磨掉了所有情绪起伏，而现在他的表现，更像是已经默默在脑子里排演过很多回，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倒豆子一样在说话。


    “你真的以为公司副总的位置就是免死金牌、无论什么样的坏事都可以为所欲为吗？”


    “你这个神经病——”


    曹总意识到杜默现在是来真的。他表情严肃、语气郑重，似乎真的打算在这样的时机、这样的场合、当着众多下属员工，甚至还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对自己展开一场义正言辞的“审判”。


    “我做什么了？！我TM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还是[哔—]了你……”


    曹陵此人是真的素质低下，稍微一着急脏话就连篇往外蹦，仿佛不带脏字就开不了口，挽星嫌恶地拧过头，忍不住迈步朝杜默方向走。


    在她看来，结界已经破解了，困住杜默的无尽轮回也走到了头，虽然没有完全清楚原理，但是普通人小队的五个人都活着，也不需要去找什么凶手了。


    简直是皆大欢喜happyending。


    跟毫发无损的同事们比起来，杜默也就是多了一大堆过于离谱的记忆，心理阴影重了一点，回家睡个几天，或者多跑两趟心理医生，应该总能慢慢好起来的。


    实在无法接受曹陵的混蛋行径，大不了辞职，眼不见为净，毕竟杜默也只是个实习生，几乎不算有沉没成本。


    用不着在现在说这些话，这样激怒一个素质低、职位高的老登，完全没有好处。


    挽星想，或许小杜就是被无限的轮回逼疯了，急需发泄一下。


    如果是以这样的精神状态，继续僵持下去，搞不好会跟曹陵和小朱他们打起来，到时候要看的就不只是心理课，可能还有外科了。


    可当她试图去劝阻杜默的时候，意料之外的人拉住了她。


    “让他说完吧，”


    时涯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挽星身侧，轻轻朝她摇了摇头，目光却看向杜默的方向，开口道，


    “他如今应该也已经意识到，曹陵真实的‘死因’，以及真正困住他的‘轮回’，究竟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