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屡败

作品:《碎碎平安

    谢家瓷坊的辘轳再度进入超负荷运转模式,谢织星连喝水的功夫都抽不出,只匀出小半天时间与朱说辞行,临行前一天,朱说为她的《瓷艺集锦》写了一篇序言,谢织星忙得没时间细读,扫了两三行字就夹在一本书里,再没去看。


    她被新品研发缠住了所有活跃的脑细胞。


    绿釉经过几次试验,暂时进入呈色稳定的阶段,釉药配方不再需要调整,但她想做的千里江山镇纸却不那么容易呈现。


    千里江山图在后世已经成为一种人尽皆知的文创符号,盛名在外,但眼下,说不好作者王希孟的爷爷还没出生呢,谢织星想借助千里江山这一概念,讨一份喜,镇纸本就带有镇压、坐镇的意味,千里江山又十分适合帝王的身份。


    坐镇江山,除了九五之尊,也没别人敢称了。


    但山的形态有千万种,怎么处理层叠连绵的线条,如何设置山峰山脊与山谷,是否要加一些树木、渊潭或飞鸟等元素,按谢织星的性格,都得一一试验过才舍得排除,她不想放弃任何一种有可能勾出新思路与新想法的尝试。


    故而瓷历的制作交给了阿慈,做徒弟的第一回接到师父给的订单,又紧张又骄傲,他竟难得露出几分谦虚,向谢织星讨教了两天才正式出手,把一块块瓷历小板捏得格外细致,每只边角都尽力修出圆润的弧度。


    刻字的活儿依然是刘三句师傅的舒适圈,他不怎么识字,但能够精准地描摹出谢织星给的模板,线条流畅,一气呵成,也就做了两三套瓷历的功夫,三句师傅已经把节气和日期都认全了。


    谢织星抽空检视阿慈的‘作业’,不吝赞赏,又督促他必须把瓷历上出现的字都认明白。


    阿慈“被迫”成为忙碌的一员,白天跟着谢小妹去学堂,晚上则点灯捏胎修胎,三句师傅毫无怨言地配合他的作息,接手后一步的刻划工作,终于把这小子的人性勾勒得比较完整——他开始给三句师傅带小糕点与茶水,三不五时还陪他闲聊解闷。


    与此同时,王蔺辰也被瓷坊的忙碌“连坐”,他看不得谢织星一个人忙到冒烟的样子,一个劲儿想办法减轻她的压力。


    头几天,他搜刮了一圈王敬之的书房,把老王为附庸风雅而闭着眼睛买下的那些字画分批搬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到瓷坊给谢织星做参考。


    后来,又连着几天逛书画铺,精打细算地挑选出几幅像样的山水画,见谢织星的眉毛没有舒展的趋势,他最终瞄上了邱询的私藏。


    于是这天,他再次提着礼物上门拜访邱询。


    邱询一眼就看出他是有事相求,半句寒暄的余地都没留,开口就问:“直接说,找我什么事?”


    王蔺辰也是没客气,直言道:“想跟老师借几张画。”


    挑画时,他状若随口提及,“老师,下回阿星做新瓷,我指不定还得找您取经,要不然……干脆每回您得了什么佳作,就叫我一声,也好让我开开眼。”


    邱询的视线自书页上方投出,砸在王蔺辰背上,他好似后知后觉,半晌才回过身,略显赧然地低头道:“您见过的,也能做金银缮的那位小娘子,她如今手艺已很不错,是能独当一面的瓷师傅了。”


    邱询收回视线,轻笑了一声,“怎的,你对那小娘子有意?”


    老师不是个藏事的性子,王蔺辰一看他这副态势就晓得黄娘子母女还没把普济寺的事和盘托出,他立刻先下手为强,“有意,有意得很,我早就想好了,要娶她做我媳妇,只是她脸皮薄一些,我近来刚刚确定,她也喜欢我。往后我可得好好挣钱,攒一份厚厚的聘礼。”


    邱询对这种儿女小情事没多大兴趣,哼了一声表示“已阅”就不再多问,心里却闪过一个念头:这小子倒是个坦率直爽的性子,瞧着也是个会心疼妻子的体贴人,只可惜雨姐儿没看上他。


    比起他个人对王蔺辰的欣赏,还是女儿自己的心意更紧要。


    自认为做了最正确选择的慈父,回到家不免要跟妻子说道两句,顺便显示一番他对女儿的疼爱,“今天王家那小子又来找我,说是借画,其实是借花献佛,为他心仪的小娘子四处奔走,少年郎的情意果真炽烈汹涌。”


    闻言,黄娘子倒水的手一顿。


    接收到妻子的眼神,邱询马上接着话头继续道:“你放心,我半句也未多言。人家有心仪之人了,雨姐儿原也没瞧上他,幸好当时相看是私下里偷偷去,我看那小子对此一无所知,如此甚好,两不相干,互不相扰。”


    黄娘子骤然吞了一把黄连,苦得张不开嘴。


    偏是邱询仍觉意犹未尽,又给塞了一把,“怪道他非要退学,见天地往人家瓷坊跑,倒也算得上至情至性,若能与心爱之人终成眷属,或可成就一段佳话。”


    而此时,被别人的‘佳话’搓磨得瘦了好几斤的邱时雨,正在自己的闺房里咬牙切齿,她的‘祥林嫂模式’已经把闺中密友张小娘子给吓得不敢再频繁来访,于是,无处诉说的愤懑开始向内攻击她自己。


    姓王的登徒子凭什么这么快喜欢别人了?


    他分明就是对她有意才时常来访,说什么找父亲有事谈,可这么多次也没见他谈出个什么大事来,说到底,还不就是项庄舞剑的那点事,意在沛公罢了!


    可她不就是冷了他一阵子么,原先也确实是没看上他那浪荡不成事儿的样儿,却非得挑着她对他改观的当口,故意做这么一出戏来,他就是小肚鸡肠记仇了!


    这些天,邱时雨扪心自问,也得出过息事宁人的客观结论:她其实也没那么喜欢王蔺辰。


    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窝囊气:他怎能如此迅疾撇下对她的喜欢,转头就同别的女子卿卿我我?就好像她有多么不值得长久喜欢似的,她可是青禾书院邱山长唯一的宝贝女儿,既有学识又有姿色,是必须要匹配一份轰轰烈烈的爱意的。


    被捧在手心里呵护长大的邱时雨,尚不能理解于荒野之中扎根生长的匮乏与坚韧。


    她看不明白,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瓷坊小娘子,说不好就得在坊子里干一辈子糊泥巴的活计,怎么就能让王蔺辰魂牵梦萦了?


    于是,她抛下了黄娘子那些过来人的开解,独自前往天枢斋准备与王蔺辰‘对质’。


    彼时王蔺辰正从匠艺学堂的第一次开课铩羽而归,欧阳瑾挑选的匠工师傅已经算得上瓷器行当里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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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较能说会道的了,可一站到人前去宣讲,师傅的能说会道就成了截然相反的另一回事。


    他像一串浸了水的炮仗,点一回,哑一次。


    一堂课下来,连“磕磕绊绊”四个字都够不着,大多数人甚至没看明白他和匠工师傅在做什么。


    那些“果然就是寻个由头来骗钱”的眼神,深深刺痛了王蔺辰。


    他第一次发现,‘小谢老师’日常科普的含金量高得吓人,他竟每一次都听懂了,也正是这个王蔺辰对自家媳妇的能力五体投地的时刻,邱时雨莽而不自知地向他问出了一句:“那瓷坊小娘子有什么好?竟引得你弃我不顾去选她?”


    王蔺辰有那么一瞬间被她质问的底气骇住了,发自内心地不理解这小姑娘是吃错了什么药才问得出这句话,原本不想同她较真,可触到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对谢织星的轻视,才压下去的那股子挫败的火气又蹭地蹿了起来。


    他丝毫不留余地地反问道:“我什么时候选过你了?什么叫做‘弃你不顾’?我……认识你么?”


    一连三句话,也把邱时雨骇住了。


    她此时方才意识到,在那些特别的‘缘分’里,有好几次都是她单方面注意到他而已。


    邱时雨在南墙上结结实实撞了一头,才终于听懂母亲的开解——


    不过是个没见过几次面的少年郎罢了,他喜欢别个娘子就叫他喜欢去,与你何干?书院里那么些个俊俏郎君,你爹也多得是得意门生,非揪着那么个王二郎不放做甚?原也没相中他,这人呐,一面之缘也是缘,你和他没那缘分,趁早把这茬揭过。


    邱时雨活了十余年没受过这等鸟气,还是一个她原本就没看上的登徒子给的,霎时就把她的斗志给激发了出来,遂昂首道:“我晓得你记上仇了,你且等着瞧吧,我肯定比那小娘子要好!”


    天真的姑娘还不懂得感情里那些飘忽无定的衡量标准,并非出于某些既定的成式,那些标准有时甚至只是某一段时期的心绪或渴求,毫无道理可言,亦无规律可循。


    关于我不喜欢你这件事,有时就只是残忍又单纯的不喜欢而已。


    与你是怎么样一个人,并不挂钩。


    王蔺辰没遇到过这种风格的小姑娘,拿不准自己该把话说到何种程度,没仇没怨的,既不想伤害她,也不愿听到她对谢织星的粗浅评价,更不乐见她折腾幺蛾子出来惹得大家都不快。


    纠结半天,颇具人道主义地说:“我跟你没仇,也与你不熟,轮不到我来评判你好不好。你其实不必在乎我如何想,我有喜欢的人,在我眼里,天仙也比不得她好,你能听明白吗?”


    显然不能。


    邱时雨觉得他这番话是更进一步的挑衅。


    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人,在瓷坊小娘子与老师家的小娘子之间做了不明智的选择,他甚至还未意识到自己的不明智。


    看着邱时雨气冲冲离开的背影,王蔺辰预感不良,但他实在不明白这小娘子在想什么,事情分明是两家娘子罔顾儿女意愿折腾出来的麻烦事,这小姑娘较的什么劲儿?


    罢了,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匠艺学堂的课程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