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决断

作品:《碎碎平安

    温暖的烛光徜徉在谢家小院,不怎么宽敞的堂屋内一桌人围坐在一起,热情地欢迎远方的来客。


    来客是一位二十余岁的青年,眉目朗润,长相周正,眉宇间郁结着一缕烟絮般的淡淡愁苦,尽管他已经尽力克制,下垂耷拉的嘴角与眼角还是狼狈为奸地背叛了他。


    来时路上,谢大哥已经介绍过他的来历。


    谢家阿翁曾资助过一个远房侄女,是同乡从南方带回来的消息,说早年远嫁的谢家侄女孤苦无依,境况十分凄惨,谢阿翁二话不说就让同乡带去了五贯钱,几乎是当时家里的全部积蓄。


    后来,谢家再没收到过从南方来的消息,甚至不清楚那五贯钱到底有没有送到那位谢家侄女的手中。


    而这五贯钱,正是谢阿翁不去找沈氏挛窑师傅起窑的根源。


    当时沈家尚未势大,挛窑工费也未膨胀到动辄几十贯,彼时不到十贯钱便可请到沈家的挛窑师傅,只可惜,谢阿翁把家里的积蓄都送了出去,只好退而求其次,叫上何端的父亲一同搭建窑炉。


    也正是这个“其次”,成就了如今蒸蒸日上的谢家新窑。


    谢正晌看着青年执意要他收下的五贯钱很是感慨,当年阿爹阿娘决定把钱往南边送时,他和正晓两人虽不敢质疑,却也十分不解这种不给自家留后路的决定,后来偶然听到阿爹说的话——


    “家里两个小子,怎么着手脚勤快点,都能把日子过出个模样来,可一个女娃娃,孤身在外,又贫弱无依,是要吃大苦头的。”


    有了女儿后,谢正晌就更加理解阿爹的决定——早年阿娘生下过一个女孩,没挨过周岁就病死了,那位远房侄女因丧亲无靠曾在自己家里住过四年多的时间,阿爹阿娘几乎拿她当亲女儿疼。


    谁舍得听到女儿在外面受苦?


    “贤侄,这五贯钱你还是收起来吧,你刚才也听到了,我们瓷坊生意很不错,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你既是有赶考的打算,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你收起来。”


    青年名叫朱说,正是那位远房侄女的儿子,“阿伯,这是我娘千叮万嘱要交到谢家人手里的,您收下吧,您若是不收,我何来颜面赶考?知恩不图报,枉为人也。”


    话说得这么严重,谢正晌就只好把钱收了,但仍未放弃自己的热情与好意,“那不如这样,快年三十了,你就留在这和我们一起过年,待到新年再出发,如何?”


    朱说沉吟片刻,“此番我准备去应天府求学,若是过完年再走……怕赶不上春时入院读书。”


    王蔺辰适时道:“年节过后,与我们铺子有合作的花铺掌柜就要派伙计到应天府去进采花苗,到时顺带捎朱兄一程便是,方便得很。”


    谢正晌马上拍板:“那就这么定了,贤侄不要再谦让了,你去应天府的事,阿伯来安排。”


    应天府离汴京近,有享誉已久的应天书院,听说这个书院是由官家亲自改的名,学风清正,学子云集,讲习之风甚盛。且不论朱小官人是否要去应天书院求学,孤身一人就敢往学风浓郁的地方跑,显然还是有一定的自信和实力。


    饭后,有实力的人很自然凑到一起闲谈,王蔺辰带着朱说到瓷坊转了一圈,有些还没整理的瓷器被他献宝似的仔细讲解了一番,把朱说那双暮霭沉沉的眼睛硬是给说亮堂了。


    他开始好奇,指着矮桌上随意放置的两个面包圈形状的东西问道:“这是……玉玦?哦不,应当叫做‘瓷玦’?”


    王蔺辰道:“这是一对瓷珏,备窑时做了十二对,就成了这么一对,其他的或多或少有些毛病,不怎么美观。”


    朱说望着它们出了神,沉默须臾后,叹气道:“绝人以玦,生死之隔,当为‘玦’。”


    ‘面包圈’是谢织星参考著名文物玉猪龙做出来的瓷质环佩,严格来说它不算作面包圈,而是中间带一个缺口的环形佩,这种形制在玉器里称为“玦”,朱说随口从《荀子》里抓了句“绝人以玦”,感叹生死之断,想来是心事使然。


    王蔺辰没有紧跟着发问,而是也叹了口气,从《庄子》里头抓了一句:“‘缓佩玦者事至而断’,朱兄何须烦忧?”


    朱说愣了愣,转而摇头笑道:“贤弟通明豁达,愚兄庸人自扰了。”


    “朱兄此言,愧煞我了。”王蔺辰拾起一块瓷玦,“我这点豁达不过是仗着寒霜落在他人瓦上罢了,要落在我自己身上……恐怕早就焦头烂额硬拽着朱兄你诉苦了。”


    “……”朱说哑了片刻,转而朗声笑起来,“妙人妙语,痛快!”


    王蔺辰把瓷玦递给他,“此玦赠与朱兄,若有朝一日朱兄遇上难断之事,此玦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朱说接过瓷玦,此时才有心思仔细端详那上面的花纹,这玦的缺口处其实是雕刻了花纹的,他粗略判断,似乎是龙头衔鱼尾,鱼尾的分叉做得比较小,再加上釉水又糊了一道,看起来不那么明显,“龙首鱼尾?”


    鱼跃龙门这种定向围剿科举学子的题材似乎对朱说没什么吸引力,他好像更愿意把这东西视作某种能说出点门道来的奇诡神兽,于是他那华丽又灿烂的期待眼神一下子就把王蔺辰的脑壳扎麻了。


    天可怜见,这玩意儿就是那么点门道。


    谢织星那个可怕的‘产品经理’做这玩意儿时的构思才是真吓人,她非要给这瓷玦取名为“鱼龙舞”,出处是辛弃疾那首《元夕》,上元节情人相会,她偏就要做个“绝”来冲冲喜,寄托鱼跃龙门、告别渣男、独自高飞的美好含意。


    而眼下,这个卖点的市场很显然干不过殷殷切切的众学子们。


    本来谢织星也就是随手尝试点新品安放一下自己无处施展的刁钻趣味,还没有正经开卖的打算,王蔺辰趁机就给这瓷玦拔升了几千米的高度,“此玦名为‘鱼龙舞’,龙首衔鱼尾,是遇得风云终化龙,抑或流落浅滩遭虾戏,不过一念之间罢了。朱兄,此玦赠君,愿它能在你愁苦迷惘时作一盏明灯,不妨顺心而为。”


    朱说神色怔忡地收下礼物。


    瓷坊外,借着幽暗烛光还在劈柴的阿慈暗自咋舌,要能长这么一张鬼斧神工的嘴,就是卖坨屎都能挣上大钱吧?


    他劈完最后一段树桩,把大小均匀的柴火整齐码放到瓷坊外墙边,对慢步走来的谢织星道:“他忙着鬼扯呢,我这完事儿了,夜里这么冷,先回去睡了。”


    谢织星站定,探头看了眼坊子里说话的两人,同意了阿慈的决定:“近来你倒勤快不少,天黑还劈柴。”


    阿慈乐意听到夸赞,却不愿当面坦荡认下,轻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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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想来看看这两人刚认识能聊些什么聊这么久,反正也闲着,不好叫他们以为我听壁角吧?就随便找点事做了。”


    谢织星莞尔,没有戳破他,借着月色看了看他的脸,依稀觉得,他比初见时多了几分少年气——那个捧着破碗流浪的乞丐终于讨到了他的立锥之地。


    “怎么,羡慕你辰哥儿能说会道?”


    “谁羡慕了?他那都是瞎扯。”


    谢织星自动忽略他的口不对心,“他瞎扯能扯到朋友,你要是想,你也能。”


    阿慈的人缘比谢织星差得多,到底又只是半大的少年郎,终究是渴盼朋友的,见他忽然不作声,谢织星又继续诱惑道:“明年我打算送小妹去读书,你也跟她一块去……别着急拒绝,学堂离咱们家有几里路,也不让你光读书,你替我照看小妹,怎么样?”


    “读个书有什么好照看的?”


    “当然有了,陪她去,再陪她回,还得顺便看着点,别让人欺负她。”谢织星故意给他安排了不少‘份内事’,把读书这档子事显得很是‘顺便’,“那学堂拢共七八个学子,都是男孩,小妹的读书名额可是大哥花大力气求来的,我不希望她和同窗相处出问题,到时惹得先生不快。”


    阿慈似有动心,“那瓷坊的活儿怎么办?”


    “工钱照发,瓷坊的活儿你不用担心,明年咱们得招更多雇工,铺子里也要招新伙计。但比起这些……总是家人更重要。”


    阿慈顿了顿,忽然声音低了些,“读书……有什么用?我又不去考科举,只是让帮忙照看小妹的话,倒也行……”


    “现在坊子里头还在鬼扯的那个也不考科举啊,未必只有考科举才能读书,而且,你多读点书,以后遇上像辰哥儿那样的,就不容易受骗了。年轻人,多读书点书总是好的,免得受知识分子的骗。”


    她说着说着就摇头晃脑起来,一派语重心长的老夫子模样,尤其最后一句话,说得格外荡气回肠。


    阿慈皱起眉,“知识分子是什么东西?”


    “就你辰哥儿那样的。”


    “我哪样了?”


    师徒俩回过头,看见王蔺辰与朱说快步而来,夜越深风越冷,瓷坊只搭了两面墙,带个屋顶,几乎是半敞开的造型,这两人的闲心终究敌不过严冷的天意。


    而朱说又隐约发觉,他这个新认识的“朱兄”完全被抛在了“阿星”后头,方才还与自己侃侃而谈的王小官人,一见到谢四娘子便殷勤地凑上前去,竟贴着娘子的耳朵说悄悄话。


    朱说心里惊讶,却见身侧阿慈一脸平淡,他亦只有‘入乡随俗’地同阿慈快步走回谢家小院。


    王蔺辰放慢步子,“这个朱说从淄州来的,我听他话里话外那意思,好像他妈是在他很小的时候改嫁给了现在的丈夫,他今年刚知道这回事,挺伤心来着。”


    谢织星吃了一惊。


    这种算得上家庭隐秘的事就这么被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挖出来了?果然套信息这种术业有专攻的活儿,还得交给他。


    “他继父对他好么?”


    “还挺好的吧,他只是伤心亲生父亲没了,你懂的,这会儿的人都很在乎自己的宗族祖宗。”


    谢织星点了点头,“那你呢,你在乎自己的宗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