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仁慈

作品:《碎碎平安

    她也跟着行礼,听到“寇相公”三个字便悄悄睁大了眼睛,好奇又兴奋地打量起老者——他就是寇准啊。


    打量之余,她颇大胆问道:“我要是说得不如你意,你会找我麻烦么?”


    在场凡是官比寇准和马知节小的都霎时僵了脖子,但又不约而同地把谢织星的“蛮勇”理解为升斗小民的稚拙,好在寇相公性情直爽,不出众人意料地朗笑了一声,“你尽管说,即便你口出詈言,我亦不究。”


    谢织星就很真诚地说:“有没有和用不用是两回事,有些东西,我觉得,最好的结果是……我们有,但没用上。”


    寇准忽然挑眉,紧跟着问道:“费时费工费力又费钱,做出来却不用,岂非徒耗民力与国之资财?”


    马知节忍不住瞥了寇相公一眼,拿这问题问这么个不谙世事的小娘子,超纲了吧?


    但小娘子却只是沉默须臾,似乎只斟酌了一下用词,就飞快回答:“太平,通常是打出来的,再不济也得是吓出来的,平白生出一场太平,我觉得很难。”


    说完,她好像认为自己说得太白话,又像模像样跟了一句:“无用之用也是用,而且是上用。”


    这倒是把两个高官大员都给说愣了,看她的眸光充满了稀奇——普普通通的一个平头百姓竟有如此惊人之语,官家那《劝学诗》真是没白写。


    谢织星难得认真揣摩了片刻两位大佬的神色,没再贸然说话。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寇准下巴上那束堪比干稻草的硬胡茬好似被春雨润了一场,成了款款的柳枝,在风里柔韧地荡了一下。


    他的声音也变得低低的,有几分慈祥意味,“两军对战,这瓷蒺藜或有大助,你可要什么奖赏?说说看。”


    谢大哥想给妹子递个眼神,他如今十分拿不准妹妹的心思,唯恐她狮子大开口,跟金银缮瓶似的,冷不丁就是几十上百贯……但他委实是多虑了。


    谢织星没要钱,昂着头反问:“我们会和辽国打仗吗?”


    寇准的慈祥稍纵即逝,语气忽然变得和干稻草须一样硬,虽然这变化很微小,但还是能让人感受到他的疏离与防备,“何有此问?”


    当然是探听点消息。


    谢织星穿越过来的这几年一直感觉到大事件的变动,可现在她作为一个小老百姓,看不了新闻也没地方打听国事动向,好不容易遇到一位宰相,哪怕从人家牙齿缝里漏出点信息也好啊。


    但寇相公很明显没有想要跟一个平头百姓交流国家大事的意思。


    想了想,她说:“打不打仗不归我们老百姓管,可是我家前阵子刚买的小鸡子归我管,真要打仗了,鸡子就得看着时候宰了,不好一直养着,稻田里的秧苗也得提前打算着,还有咱们家里的窑炉,刚起个新的,万一碰上兵荒马乱,炉子和房舍都保不住,以后就难了……除了这些,还有隔壁村常来帮我们家做事的唐娘子,她身体不好,家里就一个儿子,有点什么事我们是要照应她的……”


    寇准的耳朵有很多年没被人这么猝不及防地塞进来一箩筐的琐细了,他顿了片刻,怅然叹道:“民生之多艰,此之谓也。”


    马知州一直在打量面前这位满脸天真的小娘子,看清她那双手后又重复了一次寇相公的问题,“你还没说你想要什么奖赏?”


    好吧,不着痕迹套话这事儿她真是做不来,早知道就该拉着王蔺辰一块。


    谢织星朝两位高官鞠了一躬,“我不要奖赏,这瓷蒺藜有用就好。”


    回去的路上,谢大哥时不时拿迷惑的眼神看他的四妹妹,直到走出军营,兄妹俩坐上自家驴子拉的板车,谢织星才说:“大哥,咱们瓷铺会越来越好的,往后有的是办法挣钱,这瓷蒺藜……我本也没想卖,家里留着的那几个就当备用,万一真遇着豹,也好炸它吓一吓。”


    谢大哥也回过味来,“这样好,大哥也不希望你到军营里头做匠工,那是苦活计。”


    实际上自古以来,匠工活计就没有躺着吃闲饭的,都得靠劳力并脑力那么一点点地扒出来,挣的也就是一份糊口钱。


    军营匠工尤甚,前头的唐朝干脆直接抓人服役,到了眼下还好一些,军匠算雇工,能挣着工钱,但即便如此,出逃的匠工还是很多——入不敷出又自由受限,这口饭吃得实在不那么痛快。


    刚才马知州听说四妹不要赏钱,那迫切希望她留在军中做军匠的眼神可把谢大哥吓得够呛,出门前以为这趟是来赚钱的,哪曾想差点把妹妹丢了!


    谢大哥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很是感念她的女儿身,到底让马知州没好意思开那口,“小四,大哥为你骄傲,你做得很好。小时候你总爱往村里学堂跑,一去就是大半天,大哥那会还以为你贪玩,没想到你真去跟着先生读书。”


    谢织星顺势道:“官家都在劝学呢,咱们读点书总有好处,等明年我想着把小妹也送去学堂读书,能识字断文,往后就能走更远的路。”


    谢大哥又欣慰又振奋又感到些微心酸,他伸手摸了摸谢织星的头,“好,大哥一定把钱留着,让小妹读书。你想看什么书,也跟大哥说,哥给你买……”


    谢织星笑了:“大哥,我现在有钱,我可是谢掌柜。”


    “好好好,咱们家小四出息……”


    回到铺子,谢织星把王蔺辰叫到楼上,听完他与花铺商谈的进展后,就把遇到寇准的事说了,却惊得他一下子跳起来:“是那个拉着太宗袖子不让他下朝非得让他说完再走的宰相?寇准?”


    谢大哥在楼下整理新出窑的瓷器,冷不丁被这一嗓子吓一跳,“拉袖子?辰哥儿你是怎么知道这种事的?”


    王蔺辰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靠在楼梯栏杆上,眼睛不眨地编瞎话:“老师说的,寇相公风骨铮铮,在士人之间流传得广呢!”


    角落里正在制造背景音乐的沈如意缓缓皱起眉头:老师什么时候说过这事?


    但眼下这些都不太重要了,重要的是谢大哥整理的那一大堆新烧出来的瓷器都得按预定的地址给顾客们送过去。


    天枢斋人手不够用,年前最后一窑出窑后,窑工们就都回家过年去了,能跑“同城速递”的只有谢家人、何端以及王蔺辰,谢小妹被谢织星留在铺子里接受沈如意的琴音熏陶,顺便看店。


    因此,每个“快递员”都被分配到不少订单,任务繁重。


    谢织星和王蔺辰却在谢大哥的眼皮底下阳奉阴违,送着送着,两人就组上队了,边走边聊,“明年铺子还得再招两个伙计,不然腾挪不开,明天就是你姐出嫁,你得回家吧?”


    “嗯,至少得回去喝个喜酒,但白天我还能在铺子里帮会忙。”


    “别了,你在家多待会,回头你大哥又找你麻烦,反正明天小山能来帮忙,这些预定单肯定都可以送完。”小山就是秦行老拨给王蔺辰的跑腿小弟,匠艺学堂的报名工作已经完成,他又家住城内,便乐得赚些外快来贴补家用。


    王蔺辰想了想,应下了:“年关那两天我估计也在家,今天忙完,我们要好几天见不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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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话,他伸手去握她的手,“阿星,我已经预感我会想你。”


    谢织星的耳朵不知是冻的还是热的,红了一整个耳朵尖,嘴里却格外平静:“你怎么黏黏糊糊的?又不是见不着了。”


    他笑得灿烂,忽然倾身到她脸颊亲了一口,觑着她的脸色颇为大胆地说道:“你对我脑子里的精虫还缺乏认知,它们可凶了。”


    谢织星瞪过去一眼,“我诚心诚意劝你,把那些黄色废料收一收,不然受苦的是你自己。”


    王蔺辰抿了抿唇,有点后悔嘴快提这一茬,担心她觉得自己太轻佻,正想着找点补,却听得她继续道:“这儿可没什么像样的计生用品,万一闹出英年早孕的事就不好了,会很影响我做瓷。”


    说完,半晌没听到声音,她侧头看去,骤然撞上一双吃惊又兴奋的眼神,顿时满脸通红——显然,他还没想到这茬。


    “阿星,我……”


    “不许说话!”


    这种外强中干的警告对王蔺辰毫无威慑力,他单手拎着瓷器,另一只手搂住谢织星的肩膀,只静默了几秒钟,就在她耳朵边低声笑了:“我真高兴,原来你想得比我长、远、得、多。”


    谢织星尴尬得很,抿着嘴不愿接茬。


    他凑近她的耳朵,把温热的气息一路送到她四肢百骸,“我不是没想过,是不敢,怕你生气……但既然我们阿星已经想到这茬了,以后我就不客气了。”


    几句话说得像是一壶滚烫的热水,把谢织星的耳朵越浇越红,她有点恼了,却到底没推开他,兀自适应着怦乱的心跳与急促奔腾的热血。


    忽然,他停下来。


    两人正处在一条街巷的拐角处,谢织星下意识跟着停步,没等看清他的神色,就被拥入一个宽厚的怀抱,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郑重道:“阿星,我一定会非常认真地做好准备工作,绝对不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闹出人命,保证做到遵纪守法。”


    谢织星的羞愤顿时就散得无影无踪,忍不住笑出声:“你脑子里那些精虫其实还挺根正苗红的。”


    他轻笑了声,把她抱得更紧了些,语气依然维持着那种让人啼笑皆非的郑重,“其实我想过更多的事,不过……以后再慢慢告诉你。”


    “缺不缺德?不准备说就别先卖个关子出来啊。”


    他松开她,嬉笑着往前走,“咱们往后路长着呢,增加点神秘感。”


    谈恋爱对办正事的腐蚀力是十分惊人的,两个人‘忙’到天擦黑才把分配到的预定单都送完,等回到铺子,谢大哥已经关闭店门,站在门口等。


    “大哥……”谢织星看他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莫名心虚,“怎么不开灯?”


    谢大哥把厚重的狐裘递给她,“家里来客人了,咱们今天不宿在铺子里,快披上,得抓紧点出城。”回身看到王蔺辰孤零零地站在那,不免心软,“辰哥儿,夜里冷,你也别守着铺子了,这大晚上的没什么人会来买瓷器。”


    “好,大哥放心。”


    “灶头间我温着点吃的,你快进门,灶膛里火刚灭,去暖暖手脚和身子。”


    王蔺辰刚迈出一步,谢织星跟着道:“大哥,让辰哥儿跟我们一起回吧,他可以住阿慈那间屋,铺子里不留人也没事。”


    心软的谢大哥只犹豫了一瞬就答应了,可当他独自一人坐上驴车,而他的四妹妹格外坚定又熟络地爬上点褐的马背时,他突然又有点后悔了。


    仁慈,有时候真是一种顾此失彼的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