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解毒
作品:《碎碎平安》 隆冬已至。
每一阵从北边吹来的风都像是黄世仁的眼神,把平头百姓家里乏善可陈的冬衣都搜刮了出来,这会儿还没有棉花,多数百姓的所谓棉衣也不过就是穿一件纸袄或多裹层葛麻布衣罢了。
平民的冬天,自古便是一场与老天爷的豪赌,熬不熬得过去,得看老天出什么招。
但这种博弈与貂裘锦衣里的细嫩皮肉是沾不上边。
沈闰坐在马车里捧着手炉,干净腴润的十指被源源不断的热意烘得微微发红,手炉里烧着的是松木碳,有淡淡的松木清香浸入,给他的皮肉腌入味似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散着一股柔腻的脂香。
他原是不蓄须的,为了今日接下来的这场会面,他特意熬了几天,给他的下巴熬出一簇短短的青茬,总算捯饬出些许憔悴的形容。
他颇为满意地摸了摸扎手的下巴,拢了拢身上的貂裘,捧着手炉钻出马车。
走向府衙门口时,一个身穿纸袄的男子推着一车柴火路过,沈闰瞥去一眼,看到那人紧握车把的手指,冻得像一个个长条的萝卜,他忽然灵机一动,把手炉和貂裘都给了随从。
温热的手指瞬间失怙,在寒风中飘零了一路,最终流落到偏厅的茶盏边。
沈闰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到陈通判。
好不容易飘零出来的那点凄凉已经被室内的暖炉与滚烫的茶水煨没了一多半,拿得出手的憔悴又只剩下那一小截青茬,他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拱手见礼后便露出一脸忧愁,“府尊,近来可好?多有叨扰,实在是惭愧,家门不幸呐。”
陈通判不耐烦听他那些啰嗦话,“沈员外此话何意?不妨直言。”
沈闰肚子里那几两墨水也无法支撑他继续跟陈通判寒暄,就开始痛心疾首地叙说“家丑”,“说来丢人,还是我那堂弟闹的事。府尊有所不知,自从我把沈氏挛窑的这门手艺交到吾儿手里,他是日夜精进,片刻不敢停歇,钻研许久,总算是磨出了一种新窑式样,却不敢贸然试用,这几年他一直在寻找机会……”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陈通判的神情,四十有余的正六品地方大员,能把心里的情绪漏到面上才叫见鬼,沈闰企图察言观色却什么都看不出,只得摸黑前进,继续说下去——
“哪想到,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呐!”为表愤慨,他重重拍了下大腿,“我儿一片苦心,竟被他亲堂叔盗走,更大张旗鼓去了涧西村,为个什么窑口搭建新窑,借此牟利,我倒还以为他原先不过胡闹罢了,便由了他去,谁想到……可怜我沈氏,恐怕要毁在他手里呐!”
听到此处,陈通判才端起茶盏,“你是说沈闳盗取了你儿研磨出的新窑样式?如此说来,你该去前堂递状纸才是,府衙自会据诉状核实详情……”
“哎,说来说去终归是一家人,这递诉状……不就是叫全定州城的百姓看笑话么?沈某托大,想请府尊出面,可否调停此事?都是一家人,我也希望五弟父女能过上好日子,所以,只要他们能把图样还回来,盗窃偷取图纸的恩怨是非便就此了结。”
说着,他沉沉地叹了口气,“这新窑图纸我们也不是非得藏着掖着,只是尚未完善罢了,何至于闹到如此地步?哎。”
陈通判忽然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他没说话,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只微一侧头朝门口递了个眼神,守在门边的小吏就适时进来提醒道:“陈府判,知州还在等您议事。”
沈闰吓了一跳,哪还敢拖着陈通判不放,立刻就体贴地起身:“惭愧,沈某家中琐事何足挂齿,不敢搅扰府尊正事。待来日府尊得闲,沈某再来拜访。”
这会儿倒又识时务了。
陈通判一边走向议事的厅堂,一边感到不解:沈闰一把年纪的人了,也并非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怎的就拎不明白事儿呢?
他负手跨进厅堂,一眼撞上王蔺辰明澈的眸光,顿时又在心底暗叹:十几岁的小子都懂得如何为地方官衙解忧,提的点子是一个比一个大气,从匠艺学堂配发瓷引到挛窑工费捐送至定州瓷作以备不时之需,其中巧思,可圈可点。
偏就是沈闰那个猪脑子,天天在自家门前那寸草不生的一亩三分地里瞎转悠,就凭他那坨脑子,如何管得动沈府这份家业?
自认为先下手为强的沈闰尚不知自己因一簇胡茬而失了先机,他沾沾自喜地盘算着,自己这条反咬一口的妙计果真独到,此刻必然已在陈通判心中落下小片阴影,到时再给他送些贵礼……往后就算闹到衙门,沈闳父女便是有嘴也说不清,新窑图纸自然手到擒来。
然而,几步之遥的另一间厅堂内,王蔺辰与欧阳瑾早已把他那稚嫩的毒计消弭于真金白银的利益链中。
沈闰这辈子做得最聪明的一件事恐怕就是垄断挛窑图样了,自那之后,他的钱来得太过容易,反倒硬生生给他养了一肚子傲慢的天真出来。
这是高薪养廉的大宋,想借着送点礼、递两句话就给自己赚个站位的靠山?瞧不起百万年薪的通判怎的?
王蔺辰怡然自得地坐在下首,对刚才吏员禀报的“沈员外来访”感到格外满意,不论那家伙出什么招,眼下陈通判的态度便足以说明事情的走向——
“匠艺学堂的事有可为,你再与秦行老商议一二,出个具体章程来,这学堂所需地方,不若就在府衙附近辟个院子,稍加整修一番即可,本官会同知州说一说。另外,挛窑工费捐送到瓷作的事,州府不便插手,既是瓷作行当里的事,你们自行商议便可。”
把这笔钱放到州府眼皮底下,是秦行老出的主意,不愧是饱经风霜的老狐狸,他分明知晓州府长官不会插手此事,但这摆到明面上的客气,仍使得官员们感到十分熨帖。
陈通判神态轻松地喝了口热茶,笑道:“原先我与知州还感叹,定州城有这许多瓷坊,定瓷之名却不能声闻遐迩,供御所进亦不过寥寥,这才犯着愁,怀玉便来解忧,真是知我者谓我心忧呐。”
欧阳瑾拱手道:“府判谬赞了,小吏也只是借花献佛,匠艺学堂的事,实则为这位王小郎君的主意。”
这就是给他引荐的意思了。
王蔺辰马上起身行礼,把谦虚两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小人不敢居功也不敢欺瞒府判,覆烧法实在也非小人这榆木脑袋能想出来的,它是涧西村谢家窑的瓷师傅谢娘子所想,小人……其实也就是借个东风,发点小财,嘿嘿,不足挂齿。”
他把自己滑头滑脑的心思摆上了明路,反倒惹得陈通判哈哈大笑,“你这小子,倒有点意思,瞧着年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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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定州本地人士?”
王蔺辰不想提自己那个便宜爹,就只说普通商户之家,没那个读书的脑袋,只好琢磨着做点小生意,求个小富即安的太平。
陈通判作为一个饱读诗书的进士,不怎么瞧得上沈闰那点小肚鸡肠,却是对王蔺辰这种坦坦荡荡的襟怀颇感快慰,他赞许地看着他:“你再说说那谢家窑的娘子?”
于是,这天,陈通判就从王蔺辰的嘴里听闻了一个手艺神乎其神的匠人,虽只年方二八,却天赋异禀,不仅做得一手好瓷,更有诸多奇思妙想。除此以外,他还被一种妙手回春的修复手法深深吸引,据说碎了的瓷瓶也能修成惊为天人的仙品。
拜别陈通判后,欧阳瑾也忍不住问起:“那个‘仙品’长什么样?可否让我观瞻观瞻?”
王蔺辰道:“最近阿星忙得很,手头在做的金竹梅瓶尚未完工,恐怕她不肯拿出来叫人看。先前倒是有个银缮梅瓶,让我老师买了去,要不回头……我带你去找我老师?他喜爱收集宝瓶。”
欧阳瑾道:“好,正好让我开开眼。”
两人说着话,迎面遇上办差回来的周阜盛,王蔺辰马上招展出一张喜形于色的笑颜,开口便唤“周叔”,两个字就把眉宇冷凝的周大人从司法参军的威严里脱身了出来,周大人成了周珅他爹。
周阜盛温和地朝他笑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王蔺辰道:“来谈生意,方才同陈通判见了一面,正准备走呢。”
“哦?什么生意?你自个儿做的?”
王蔺辰的狐狸尾巴升起来往外一展,马上就是一副孔雀开屏的傲气,“对,我自个儿做的,跟我爹可没关系。我有个铺子了,和别人一起拼买的,就在文定街上,叫‘天枢斋’,等开业时,周叔您可要来捧场啊。”
在杜娘子与李娘子的数次交游里,周阜盛已经对老王家的基本结构有些认知,“这么说……你爹还不知道这回事?”
“都不知道,长辈里头,您第一个知道。珅哥儿前两天刚碰过面,我也告诉他了,到时定了开业日,我给周叔递帖子。”
“好,我必定到。”
周阜盛夜里回到家,就把这事儿同妻子说了,杜娘子听后直感叹:“辰哥儿真是个不错的孩子,难为他在那么个家里头翻腾。他那个娘亲啊,有时我都替她着急,病恹恹又常常叹气,瞧着有愁不完的事儿,哎,辰哥儿能稀里糊涂地长到今天,真是不容易。”
有了对比便有了计较。
原先周阜盛觉得自家儿子不争气,天天脑门上挂着“家门不幸”四个大字,心里愁云满布,看见王蔺辰也觉着,孩子总归是别人家的更懂事。
可如今看来,这懂事的代价却也不低。
论起做父母来,王员外真是不成体统,哪有把嫡子赶出去叫他自生自灭的?家里边却留着庶子小妾作威作福。
杜娘子亦是心中不平,毫不犹豫就把为数不多的母爱分了一小半给儿子的好友,“等辰哥儿的铺子开业,我可得给他捧个场去,往大了捧!顺便,把咱们家里那些旧瓷器都换了,正逢新年,全部换新。”
周阜盛边换衣裳边笑,“好,都由你定。到时珅儿若是回家,叫上他一块去。”
“那还用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