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山的天，漏了。


    不是破了个洞，是有人往这山上泼了一盆洗锅水。


    那雨下得不正经。


    没有“哗啦啦”的脆响，只有“吧唧、吧唧”的闷声。


    雨点子是黄黑色的，粘稠得像是勾了芡的肉汤，落在地上不溅水花，而是拉出一条条细长的丝。


    这是万圣龙王酿的“买命雨”。


    里头裹着碧波潭几千年的淤泥，混着九头虫被烧出来的尸油烟灰，还有那老龙王为了活命不得不吐出来的本命龙涎。


    “滋！”


    雨落在黑风洞前的“金雷地砖”上。


    地砖烫，雨水凉且腻。


    两者一碰，腾起一阵带着鱼腥味和铁锈气的白烟。


    那烟不往天上飘，贴着地皮滚，像是这就该是这黑风山的“仙气”。


    朱宁站在洞口，没打伞。


    他伸出一只手，接住那粘稠的雨丝。


    雨水顺着他暗金色的骨骼纹路往下淌，滑腻腻的，像是有无数条小泥鳅在皮肤上钻。


    “味儿对了。”


    朱宁搓了搓手指，指尖留下一层暗黄色的油垢。


    “龙气，尸气，还有那股子被钱逼急了的……”朱宁把手指放进嘴里，尝了一口，“酸气。”


    他转过身，看向后山的花田。


    那里才是这场雨真正的归宿。


    原本干裂的红土，此刻像是被这层油雨给泡发了。


    地面不再是硬邦邦的，而是呈现出一种类似腐肉的松软质感。


    “咕嘟……咕嘟……”


    地底下传来了吞咽声。


    那是哪吒骨头化作的“藕丝网络”，正在贪婪地吮吸着这顿大餐。


    哪吒是灵珠子，本来最嫌弃脏。


    但这几天被朱宁用“九世怨骨粉”给喂得断了念想，现在又来了这顿带着龙气的油雨，那股子想“从良”的劲儿彻底没了。


    它饿。


    它想长。


    它想把这山里的每一寸土都变成自己的肉。


    “沙沙沙！”


    花田里，三千株修罗莲同时晃动。


    它们的花瓣原本是暗红色的，边缘带着锯齿。


    现在被这雨一淋，颜色变了。


    变成了黑紫色。


    花瓣表面长出了一层细密的鳞片。


    那是龙鳞。


    虽然细小，虽然残破，但透着股子水火不侵的硬度。


    “藕渣。”


    朱宁唤了一声。


    那个面白如纸的年轻人，从一株巨大的修罗莲后面钻出来。


    他身上没湿，因为那些雨水一落到他身上，就被那一身青衣给“吃”了。


    “大王。”藕渣的声音比以前润了些，不再那么干涩。


    “这雨下得太急，地有点兜不住。”


    藕渣指了指脚下。


    那松软的泥土里，正往外渗着黑水。


    那是藕丝网络吃撑了，吐出来的废料。


    “兜不住？”


    朱宁冷笑一声。


    他走到田埂上，看着那满地的泥泞。


    “那是它的胃口还不够大。”


    朱宁从怀里掏出那枚母钱。


    “熊山。”


    声音顺着母钱，传到了地下的矿坑。


    “在。”熊山那闷雷般的回应传来，伴随着打铁的巨响。


    “把矿坑里的‘炉渣’，都给我运上来。”


    朱宁指了指这片花田。


    “这地太软，长出来的花骨头轻。”


    “给我往地里掺渣子。”


    “一半活铁渣，一半凡煤灰。”


    朱宁眼底红光一闪。


    “既然它吃撑了，那就给它加点‘粗粮’。”


    “我要让这地下的网，别光长肉，得长骨头。”


    没过多久。


    地面震动。


    几百个身披“黑金甲”的铁浮屠，扛着巨大的麻袋，从后山的洞口钻了出来。


    “哗啦！”


    黑色的炉渣被倾倒进花田。


    那是炼废了的活铁，是烧尽了的煤灰。


    又硬，又糙，带着火毒。


    “拌匀了。”


    朱宁下令。


    铁浮屠们跳进田里。


    它们那沉重的身躯，就是最好的搅拌机。


    巨大的铁脚在泥泞中踩踏，把炉渣、油雨、红土，还有地下的藕丝，硬生生地踩在了一起。


    “滋滋滋！”


    花田里冒起了黑烟。


    修罗莲在惨叫。


    那是根系被炉渣割破的声音。


    但紧接着，是一种更疯狂的生长。


    为了在这些铁渣子里扎根，为了吸收到那层油雨，藕丝开始变异。


    它们变得更粗，更硬，表面长出了类似金属的倒刺。


    它们不再是植物的根。


    它们变成了抓地的“锚”。


    “这就稳了。”


    朱宁看着那片重新变得坚硬、却又油光发亮的花田。


    一株修罗莲在他面前缓缓张开。


    花心深处，原本空荡荡的莲蓬里，结出了一颗颗果实。


    不是莲子。


    是一颗颗只有拇指大小的、黑漆漆的、表面布满龙鳞纹路的……


    铁蛋。


    “这叫‘龙牙米’。”


    朱宁伸手摘下一颗。


    硬。


    沉。


    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有一股子暴躁的热流在乱窜。


    那是九头虫的火，被龙王的雨给浇灭后，压缩在里面的精华。


    “好东西。”


    朱宁把这颗“米”扔进嘴里。


    “嘎嘣。”


    咬碎。


    一股子腥辣的铁汁在嘴里炸开。


    像是喝了一口滚烫的辣椒油，又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但这股热流顺着喉咙下去，直接钻进了胸口那块黑骨里。


    “舒坦。”


    朱宁吐出一口带着火星的浊气。


    他看着这满园子的“庄稼”。


    “有了这口粮。”


    朱宁转过身，看向那些站在雨里、浑身冒着热气的铁浮屠。


    “咱们这黑风山的兵。”


    “终于能……”


    “换换牙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