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七章 知己


    人群中那几个探子更是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他们原本以为周青川会感激涕零,或者哪怕是不情愿也会接下,毕竟这是皇命。可谁能想到,这小子竟然狂到了这种地步?


    这哪里是恃才傲物,这简直就是找死啊!


    刘喜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掉在地上的圣旨,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周青川:“你……好!好得很!”


    “周青川,你竟敢抗旨不遵,还敢出言侮辱圣上!你等着,咱家这就回宫禀报,你就等着掉脑袋吧!”


    “走!回宫!”


    刘喜一甩袖子,转身就走,那背影看起来气急败坏到了极点。


    一队禁军也冷冷地看了周青川一眼,跟着刘喜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直到那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尽头,周家小院里依然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寒风卷着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逆子,你这个逆子啊!”


    周雍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捶胸顿足。


    “那是皇上啊!那是圣旨啊!你怎么敢扔回去啊!咱们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要遭这灭门的祸事啊!”


    王氏更是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周青川脸上的狂妄和嚣张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瘫倒在地的父母,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愧疚和不忍。


    但他不能解释,至少现在不能。


    周围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里,这出戏,必须演到底。


    他深吸一口气,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走过去把王氏扶起来,掐了掐人中,又去拉周雍。


    “爹,娘,你们这是干什么?不就是个太监吗?怕他作甚?”


    “你给我滚开!”


    周雍猛地甩开周青川的手,老泪纵横,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没你这个儿子!你想死别拉着全家!那是杀头的大罪啊!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爹,我有分寸……”


    “你有屁的分寸!你这是要把咱们老周家绝后啊!”周雍气得浑身发抖,随手抄起旁边的扫帚就要打。


    周青川也不躲,硬生生挨了两下,直到周雍打累了,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哭。


    “行了,爹,您消消气。皇上仁慈,不会杀我的。”


    “顶多就是不让我当官罢了,反正我也不稀罕那个破官。”


    周青川一边给老爹顺气,一边还得维持着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设。


    就在这时,西厢房的窗户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乔素染手里紧紧握着刀柄,一脸的紧张和茫然。


    她虽然是将门虎女,但也从未见过敢把圣旨扔回去的人。


    在她受到的教育里,皇命就是天,违抗皇命就是死。


    “这……这就是你说的读书人?”


    乔素染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身边的戴沐儿。


    “他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还是真的不想活了?”


    戴沐儿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站在窗后,透过那条缝隙,看着院子里那个正在挨打却依然挺直了脊背的少年。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震惊,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透过现象看本质的清明。


    她太了解周青川了。


    那个在青州能够把王家玩弄于股掌之间,能够把几万流民治理得井井有条。


    能够让自家那个老狐狸父亲都赞不绝口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因为嫌官小就当众抗旨的蠢货?


    如果他真的贪图享乐,真的想要高官厚禄,他在青州的时候就可以接受父亲的提拔,何必等到现在?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太夸张了。


    夸张得就像是……在演戏给谁看一样。


    戴沐儿看着周青川那双虽然在挨打、虽然在装作满不在乎,但深处却冷静得可怕的眼睛,心中那个大胆的猜想越来越清晰。


    院子里的闹剧还在继续。


    周雍还在哭骂,邻居们还在指指点点,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搬家,生怕被周家牵连。


    周青川把昏迷的母亲抱进屋里,又好不容易把父亲劝回房。


    等他再次回到院子里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刚才那一番折腾,比在青州跟王长丰斗智斗勇还要累。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准备回书房。


    就在这时,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戴沐儿俏生生地站在门口。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阴阳怪气,也没有像乔素染那样一脸惊恐。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周青川,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智慧的光芒。


    周青川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想要摆出一副我很烦躁别惹我的表情。


    但戴沐儿却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像是一道惊雷,精准地劈开了周青川所有的伪装。


    “你是故意的,对吗?”


    寒风卷着枯叶,在院子里打着旋儿。


    周青川看着面前的戴沐儿。


    这丫头眼神清亮,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泉水,直勾勾地照进人心里去。


    她没像乔素染那样惊恐,也没像爹娘那样绝望。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青川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演过头了?


    还是这丫头太精了?


    他眼珠子一转,立马换上一副混不吝的表情,脖子一梗,大声嚷嚷起来:“什么故意的?我就是气不过!”


    “那老太监什么东西,拿个破芝麻官来恶心谁呢?我周青川是什么人?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让我去管破书?做梦!”


    一边说着,他一边还夸张地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乱飞。


    乔素染站在一旁,听得直皱眉。


    她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看着周青川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这人没救了。


    真的没救了。


    刚才抗旨也就罢了,现在还在这大放厥词。


    戴沐儿却没被他这副癫狂的样子吓退。


    她往前迈了一步。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周青川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雨后栀子花一样的香气。


    周青川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这丫头气场太强。


    戴沐儿却伸出手。


    那只手纤细白嫩,指尖带着一点点凉意。


    她轻轻地搭在周青川的衣领上。


    刚才因为撒泼打滚,周青川的领口有些乱,露出了里面的锁骨。


    戴沐儿细心地帮他把领口理平,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然后,她踮起脚尖。


    凑到周青川耳边。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上,痒痒的。


    “演得真像。”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连我都差点被你骗过去了。”


    周青川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正对上戴沐儿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早已看穿一切的通透,还有一丝……心疼?


    周青川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反驳,想继续装傻。


    但看着这双眼睛,那些到了嘴边的浑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这丫头太聪明。


    也太了解他。


    周青川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眼神里的癫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无奈。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眨了一下左眼。


    这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暗号。


    戴沐儿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她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脸上那副看穿一切的表情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你就作吧!”


    她大声说道,语气里满是埋怨,演得比周青川还像。


    “这么好的官都不当,我看你以后怎么办!你就等着后悔去吧!”


    说完,她一跺脚,转身拉起还在发愣的乔素染。


    “走!别理这个疯子!让他自己在这发疯!”


    乔素染一脸懵逼。


    刚才这两人贴那么近干嘛?


    怎么突然又吵起来了?


    “哎?不是……他刚才……”


    乔素染指着周青川,话还没说完,就被戴沐儿强行拽进了西厢房。


    砰的一声。


    房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周青川一个人。


    他摸了摸刚才被戴沐儿整理过的衣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有个聪明的女人,有时候也是种负担啊。


    不过……


    这种不用解释就能被理解的感觉,真好。


    这出戏,还没唱完。


    午后的阳光惨白惨白的,照在人身上没有一点暖意。


    还没等周家老两口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劲来,巷子口又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这次来的不是宣旨太监。


    是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校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