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六章 狂悖


    冬日的京城,寒风像是带着哨音的鞭子,抽打在光秃秃的树梢上,发出呜呜的怪响。


    周家的小院本来安安静静,只有厨房里偶尔传出王氏切菜的笃笃声,还有周雍在院角劈柴的动静。


    可这份宁静,在午时刚过就被一阵急促且嘈杂的马蹄声给踏碎了。


    那不是一两匹马,而是一整队人马。


    铁甲撞击的铿锵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还有那只有宫里人才有的尖细嗓音,隔着两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圣旨到!周青川接旨!”


    这一嗓子,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巷子瞬间炸了锅。


    街坊四邻不管是正在吃饭的,还是在纳鞋底的,全都扔下手里的活计,扒着门缝、探着脑袋往外瞅。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这穷酸巷子里竟然来了宣旨的钦差!


    周家的大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


    周雍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差点砸了自己的脚背。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嘴唇哆嗦着,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想跪下却又僵硬得弯不下去。


    王氏更是吓得手里的菜刀都忘了放,慌慌张张地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一脸的惊恐无措。


    “当家的……这……这是咋了?皇上……皇上派人来了?”


    对于他们这种升斗小民来说,官府的差役都已经是顶天的大人物,更别提代表着天子威仪的宣旨太监和禁军了。


    那明晃晃的铠甲,那绣着金龙的圣旨,简直就像是天上的神仙下凡,让人不敢直视。


    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宫装,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他身后跟着两排面无表情的禁军,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这太监名叫刘喜,是赵朔身边的心腹,今日却是领了苦差事来的。


    刘喜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是对这简陋的环境颇为嫌弃。


    随后捏着嗓子,拖长了声调喊道:“周青川何在?还不快快出来接旨谢恩!”


    周雍和王氏早就吓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脑袋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大气都不敢出。


    “草民周雍,叩见公公……”周雍的声音颤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就在这时,正房的门帘被人漫不经心地掀开了。


    周青川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他身上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棉袍,头发也没束好,甚至还有几缕乱发翘在头顶,睡眼惺忪,一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模样。


    他一边走,一边还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谁啊?大中午的让不让人睡觉了?吵吵嚷嚷的,奔丧呢?”


    这一句话出口,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跪在地上的周雍差点没背过气去,拼命地给儿子使眼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王氏更是吓得浑身发抖,伸手想去拉儿子的衣角,却被周青川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刘喜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虽然来之前皇上已经交代过,今日这出戏要演得逼真,但这周青川也太入戏了吧?


    这副吊儿郎当的德行,哪里像个读书人,简直就是个市井无赖!


    “大胆!”


    刘喜厉喝一声,兰花指翘得老高,指着周青川骂道。


    “咱家乃是奉旨前来,代表的是当今圣上,你这竖子,见旨不跪,衣冠不整,还敢口出狂言,你是想造反吗?”


    巷子口围观的人群里,几个看似卖糖葫芦和修脚的小贩,此刻都悄悄竖起了耳朵,目光死死地盯着院子里的动静。


    周青川像是没听见刘喜的呵斥,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斜着眼睛瞥了刘喜一眼,嗤笑一声:“行了行了,别拿大帽子压人。”


    “不就是个圣旨吗?念吧念吧,念完了赶紧走,小爷我还得回去补觉呢。”


    “你!”


    刘喜气得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展开手中的圣旨,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青州学子周青川,虽出身寒微,然于青州平乱一事中,颇有微功。朕念其忠勇,特破格录用,赐封兰台校书郎,官居从七品,即日上任,钦此!”


    念完,刘喜合上圣旨,居高临下地看着周青川,冷笑道:“周青川,还不快快跪下谢恩?这可是天大的恩典,你祖坟冒青烟了!”


    周雍和王氏听到儿子当官了,还是皇上亲自封的,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磕头:“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然而,周青川却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他脸上的表情从慵懒变成了错愕,紧接着又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了一抹极其夸张的嘲讽。


    “等等。”


    周青川抬起手,打断了正准备把圣旨递过来的刘喜。


    “你刚才说什么?兰台校书郎?从七品?”


    刘喜眉头一挑:“正是。这可是清贵之职,多少读书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差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清贵?”


    周青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充满了不屑和狂妄。


    “哈哈哈哈!清贵?我看是穷酸吧!”


    他猛地收住笑声,一步跨下、台阶,指着刘喜手里的圣旨,唾沫星子横飞:“我说公公,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在青州那是立了多大的功劳?那是救了一城的百姓!那是帮朝廷平了乱!结果呢?就给我这么个破官?”


    “校书郎?那是干什么的?不就是在藏书阁里整理破书、抄抄写写的吗?一个月俸禄有多少?够不够小爷我去樊楼喝一顿花酒的?”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跪在地上的周雍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完了,全完了!


    这逆子是疯了吗?


    当着钦差的面嫌官小?还提喝花酒?


    刘喜也是被骂得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放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你竟敢嫌弃官职低微?你这是藐视朝廷,藐视皇上!”


    “我就是嫌弃怎么了?”


    周青川脖子一梗,那副混不吝的劲头上来,简直比地痞流氓还要无赖三分。


    他几步走到刘喜面前,一把抓过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刘喜以为他要接旨,刚松手,却见周青川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像是扔垃圾一样,反手就把圣旨扔回了刘喜的怀里。


    “拿走拿走!这破官谁爱当谁当,反正小爷我不当!”


    “我周青川那是天纵奇才,是要做宰相、做大将军的人!让我去管几本破书?那是大材小用!那是暴殄天物!”


    “皇上这是老眼昏花了吗?竟然这么糟蹋人才!”


    “哗!”


    巷子外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疯了!这周家小子绝对是疯了!


    竟然敢骂皇上老眼昏花?竟然敢把圣旨扔回去?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