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顾鹤白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军报，目光落在上面，却似乎没有聚焦。


    “殿下……”秦安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垂手立在下方，“孟顾问已经走了。”


    他小心觑了一眼座上的男人，张了张唇，最终又咽下要出口的话。


    这东宫的事，哪儿瞒得过主子的眼。


    何况杜姑娘和姜姑娘大庭广众之下的为难，主子分明都已经吩咐了他，若是孟顾问刚强，他便出面把人叫走。


    可谁曾想到，孟顾问愣是一声没吭，直接去了库房。


    顾鹤白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军报，眸色暗沉。


    他太了解孟娆，她可不是愿意吃亏的性子，还是说……她别有所求。


    “杜若薇的兄长，近日在做什么？”


    顾鹤白没太多纠结，轻问了声。


    秦安心中一动，立刻敛目回道：“回殿下，杜公子近日常在城南的聚贤楼会友，听闻前日酒后似乎与人有些争执，损了楼里几件器物。”


    顾鹤白眼皮都未抬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军报的纸张边缘，淡淡道：“身为官宦子弟，不知约束己身，当街滋扰生事，有失体统，让他自己去京兆尹衙门领十板子，好好清醒清醒。”


    秦安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迅速收敛，归于平静。


    殿下这分明是在替孟顾问出气。


    杜公子那点破事，往日殿下根本懒得过问，偏偏在这当口被翻出来，还要人亲自去京兆尹领板子，简直是在打杜姑娘的脸。


    只是这出气的方式，还真是别扭得很，半点不肯明着来。


    这两人都这样，惦记着对方，却又谁都不肯低头。


    真真是急死他这个随从了。


    他心里转着这些念头，面上却恭敬如常。


    “是，奴才明白，这就去传话。”说罢，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秦安走后不久，书房外又传来了通传声，姜雪晴来了。


    “殿下。”姜雪晴盈盈拜下，声音娇柔，“听闻殿下还在处理公务，我特备了参汤来给殿下补补身子。”


    “放着吧。”顾鹤白头也未抬，语气平淡无波。


    姜雪晴心头紧了紧，面上依旧挂着温婉的笑意，把参汤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小心地觑着顾鹤白的脸色。


    他肯定知道今天偏殿里发生的事了，东宫上下，有什么风吹草动能瞒过他的眼睛。


    杜若薇和她让孟娆去核对那堆成山的名单，又打发人去阴冷潮湿的库房待了那么久，那么明显的刁难，他不可能不知道。


    可他到现在，一句都没提，不闻不问，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是觉得无关紧要，懒得理会，还是心里其实有些不悦，只是隐而不发？


    姜雪晴心里有些没底，七上八下的。


    她今日来，一是想借着送汤探探口风，二也是想提前“解释”一番，把自己摘出来。


    她斟酌着词句，柔声开口，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今日杜姐姐过来坐了一会儿，我们聊起大婚的事务，都觉得事务繁杂，又最是紧要，怕下头那些奴才办事不够稳妥，便请孟顾问多费心了些，倒是辛苦孟顾问了。”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是为了大婚，又把责任分摊给了杜若薇和自己，试探着顾鹤白的反应。


    顾鹤白这才抬了抬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并不锐利，却深沉得让姜雪晴心里有些发毛。


    就在姜雪晴几乎要维持不住笑容时，他才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手中军报。


    “你身子重，这些琐事，不必亲力亲为，回去歇着吧。”


    姜雪晴一时摸不准他这话是单纯的关心，还是隐晦的告诫，但也不敢再留。


    “是，我知道了，那我不打扰殿下了。”


    她福了福身，带着满腹的忐忑和疑虑，退出了寝殿。


    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里面那片令人窒息的平静，姜雪晴这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手心竟已有些潮湿。


    另一边，孟娆拖着疲惫的身子，沿着宫道往东宫走。


    累是累了些，宫里折腾人的手段也不会叫她轻易脱身，但好在知道了她想要的东西不在东宫。


    可在别处，还更是麻烦……


    “孟姐姐！”


    一个清脆带着焦急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孟娆骤然从思绪中脱离。


    她抬起头，就见顾琳琅提着裙摆，正朝她小跑过来。


    “孟姐姐，我可算碰到你了！”


    顾琳琅跑到她面前，微微喘着气，小脸上满是担忧。


    “我听说杜姐姐和姜姐姐让你去查库房了，那么多东西，你一个人怎么查得过来，她们是不是故意为难你？”


    顾琳琅毫不作伪的关心，让孟娆冰冷的心口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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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上些许笑意。


    “我没事，只是例行公事，清点一下物品而已，谈不上为难。”


    她不是卖惨的性子，琳琅真心待她，她也不愿让她过于担忧。


    “怎么可能没事！”顾琳琅蹙起秀气的眉毛，一把拉住孟娆的手。


    触手只觉一片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你手怎么这么凉，肯定是在库房那地方待久了，走，去我宫里，我让人给你煮碗热热的姜茶驱驱寒！”


    她说着，就要拉着孟娆往自己宫殿的方向走。


    她的好心孟娆是领了，只是在库房待得久却是为了她自己。


    孟娆摇头浅笑，心中却是发暖。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东宫管事嬷嬷服色的老嬷嬷不知从哪里闪了出来，拦在了顾琳琅面前。


    “老奴给九公主殿下请安。”嬷嬷规规矩矩地行礼，脸上是没什么温度的笑容，“孟顾问奉了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之命，协理大婚事宜，眼下核查完毕，正需回东宫复命，并处置后续相关事务，实在不便耽搁，还请公主殿下体谅，莫要误了正事。”


    那假笑丝毫不达眼底，是宫里人惯用的。


    孟娆不喜这般，她从前那么多年都是这样的假面，早已厌恶。


    顾琳琅不满地嘟起嘴，护在孟娆身前：“有什么事务不能等会儿再办，孟姐姐都累成这样了，先去我那里歇歇脚喝口热茶怎么了？”


    那嬷嬷笑容不变，态度分明：“公主殿下，规矩如此，老奴也是奉命行事，若是耽误了正事，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怪罪下来，老奴可担待不起，还请公主殿下莫要让老奴为难。”


    顾琳琅气得小脸泛红，还想据理力争，孟娆反握了一下她的手，对她摇了摇头，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


    “嬷嬷说得是，我确实还有差事在身，你的心意，我心领了。”


    她看得出来，这嬷嬷是得了谁的吩咐，特意等在这里“提醒”她的。


    还真是对她在意的很呢。


    顾琳琅看看一脸坚决的嬷嬷，又看看面色疲惫却眼神平静的孟娆，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宫里的规矩大，只好悻悻地松开了手。


    “那……孟姐姐，你忙完了一定要早点休息，别累坏了。”她眼巴巴地看着孟娆，认真叮嘱，一步三回头，被宫女劝着，慢慢走远了。


    诺大的宫道中，空空荡荡只剩下孟娆一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