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丈量过名川大山,也蹚过那最恶臭的泥沼。


    四十年,对于凡人来说是半生,对于神仙来说是打个盹。


    但这四十年,陆凡的生命就像是被无限压缩,又被极度点燃的烟火,在一个个干涸的角落里,迸发出最耀眼的光芒。


    在水网密布,巫风盛行的楚地。


    这里的人信奉鬼神,遇到疫病便杀牛宰羊,跳大神祈求神明息怒,结果往往是尸横遍野。


    陆凡卷起裤腿,赤着脚走进了那散发着恶臭的瘴气林中。


    他带着那些走投无路的农夫,砍伐艾草,熬煮汤药。


    “水不可生饮,需煮沸;死尸不可露天,需以生石灰掩埋。”


    他把那些写满医理的竹简,拆解成最直白,最粗鄙的歌谣,教给那些在田间地头劳作的村妇。


    楚地多水患,他便顺应水势,不再教他们死死地筑高堤坝去堵,而是教他们如何开挖沟渠,引水入田;教他们在稻田里养鱼,鱼食虫害,粪便肥田。


    那一年,楚国大旱转大涝,唯独陆凡走过的那几个村落,不仅没有爆发瘟疫,稻谷的收成反而翻了一番。


    当楚王听闻消息,派人带着黄金布帛来寻这位活神仙时,陆凡早已只留下几卷残破的竹简,消失在了莽莽大山之中。


    在民风彪悍,黄沙漫天的秦地。


    这里连年征战,男人们都被抽调去打仗,留下的老弱病残面对着坚硬贫瘠的黄土,连饭都吃不饱。


    陆凡走进了那炉火熊熊的铁匠铺。


    他脱下道袍,光着膀子,抡起那沉重的大锤,与那些满身大汗的铁匠们站在一起。


    他教他们如何用双动风箱提高炉温,教他们如何将那原本脆得像冰的生铁,反复锻打,淬火,变成坚韧不拔的百炼钢。


    “铁,不是只能用来杀人的。”


    陆凡指着那打好的钢刃,对着铁匠们大喊,“把它装在犁头上,它能替你们劈开这最硬的黄土!”


    秦地苦寒,他便放弃了在南方教授的那套休耕法。


    他教老农们烧荒积灰,以草木之灰温暖冻土;教他们在不同的时节,轮换种植耐旱的粟米与豆类,以地养地。


    在商贾云集,临海而居的齐国。


    他看到那些煮盐的奴隶,浑身长满盐疮,在烈日下生不如死。


    他教他们如何利用海潮的涨落,挖沟建池,引海水入盐田,借老天爷的日头去晒盐,而不是用人命去熬那口滚烫的大锅。


    他将治疗海毒和盐疮的草药配方,毫无保留地写在木板上,挂在盐场最显眼的地方。


    他不讲什么大道理,只告诉那些商贾:“人活得长,盐才能产得多。你们少抽一鞭子,多给一口干净水,这便是生财之道。”


    在战火纷飞,生灵涂炭的晋地以及中原诸侯交界处。


    陆凡穿梭在那些被军队洗劫后的焦土上。


    他教那些失去丈夫的妇人,如何用沸水煮过的麻布给伤员包扎;教那些半大的孩子,如何在漫山遍野的荒草中,辨认出哪一种能止血,哪一种能退烧。


    他把从死人堆里剖尸得来的五脏六腑图,画在破庙的墙壁上。


    没有私藏,没有门派之见。


    “别去求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了,也别去等那些只知道打仗的大王了!”


    “天道无情,你们得自个儿救自个儿!”


    四十年。


    他背篓里的竹简越来越少,那是被他拆散了,一卷卷地留在了农夫的灶头,铁匠的炉边,医馆的案头。


    但他的名字,深埋在了这片洪荒大地的底层。


    人们把这些救命的常识,口口相传,代代相授。


    南天门外,那面三生镜中的画面不断闪烁。


    漫天神佛鸦雀无声。


    他们看着那个在泥浆里跋涉,在炉火前挥汗,在死人堆里缝补伤口的苍老道人。


    他们清楚地看到,太上老君赐下的那颗金丹,原本是可以锁住他生机的。


    但陆凡太拼了。


    他完全没有顾惜这得来不易的寿数,他是在用燃烧神魂的代价,去换取跑得更快,教得更多的时间。


    他做的全是最卑微,最琐碎,最不入神仙法眼的事情。


    但在那天道的长河中,众仙却惊恐而震撼地发现。


    一股无形而庞大的人道气运,正在这九州的大地上悄然汇聚。


    那是属于亿万黎民百姓,属于这大地上最坚韧的生灵的气运!


    而这气运的源头,正是那个已经老得快要走不动路,却依然拄着桃木棍,在这红尘俗世中艰难前行的老道士。


    ......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


    四十年的光阴,在浩瀚的天道长河中,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


    对于南天门外那些端着酒杯,吃着蟠桃的神仙而言,这不过是瑶池仙乐换了三支曲子的功夫。


    可对于下界的九州大地,对于那个名叫陆凡的游方道人来说。


    这是燃尽了神魂,熬干了骨血,将最后一点生机化作燎原星火的四十年。


    周敬王三十五年。


    洛邑城早已不复当年的王都气象。


    诸侯们的刀兵越发惨烈。


    吴越争霸,晋国六卿内斗,整个天下如同一口沸腾的油锅,将黎民百姓煎熬得骨肉分离。


    然而,在这乱世的泥沼之下,却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坚韧的暗流,正在九州大地的底层悄然涌动。


    农夫们不再盲目地向老天爷磕头求雨,他们学会了挖渠引水,学会了用草木灰肥田。


    铁匠们的炉火烧得比以往更旺,打出的犁头能劈开最硬的冻土。


    偏远村落的妇人,懂得在瘟疫起时熬煮艾草,懂得用沸水煮布去包扎伤口。


    他们不知道这些法子从何而来。


    他们只记得,曾有一个老得辨不清年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道人,背着一个空荡荡的破竹篓,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手把手地教会了他们这些。


    那个道人不要钱,不要粮,甚至连一口热水都顾不上喝,便又匆匆走向了下一个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