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


    “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


    “他如今,正是入了此道。”


    “他不是在求活,他是在求死。”


    “求一个死得其所。”


    “四十年后,他这具皮囊固然会化作飞灰。”


    “身死,而道不亡。”


    “这,才是真正的大长生!”


    “行了,别寻思了。这人道的事,复杂得很,连我都嫌麻烦,你一头牛操什么心?”


    “走,睡觉去。明儿个没人给烧水了,咱们得睡到日上三竿再起!”


    说罢,这位化身千万的道祖,打着长长的哈欠,重新倒在了那张破旧的草席上,不消片刻,那雷打不动的鼾声,便再次在这守藏室的偏殿里响了起来。


    如水的月光静静地照在这空无一人的庭院里。


    ......


    陆凡没有急着向九州的四面八方走去,他认准了一个方向,借着清冷的月光,大步流星。


    几天后,那座荒草凄凄的土坡,再次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那座连屋顶都漏了的大洞,连庙门都朽烂掉的女娲庙。


    他又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他的步履不再像来时那般沉重拖沓,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双曾经布满死灰的眼眸里,如今跳动着犹如星辰般璀璨的光芒。


    推开那半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惊起了几只在神台上筑巢的飞鸟。


    陆凡放下背上的药篓,走到那尊彩绘剥落,断了半边胳膊的泥塑神像前。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哭诉,也没有像上次那样抱怨自个儿的无能与绝望。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麻布,打了一桶井水,将那神台上的鸟粪、泥像上的积灰,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三步,理了理那身洗得发灰的旧道袍,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青石板上。


    “咚,咚,咚。”


    三个响头,磕得沉稳而用力。


    “娘娘,陆凡回来了。”


    他抬起头,仰望着那尊透着慈悲的泥像,嘴角泛起一抹释然而灿烂的微笑。


    “上次来的时候,我跟您说,我这辈子活得像个笑话,我想在这儿找个清净地,把自己埋了,重新变回一捧泥土,陪着您。”


    “娘娘莫怪,陆凡今日,要食言了。”


    “我去了洛邑,见到了真正的大贤,也见到了真正的人道至圣。”


    “我终于明白了,您当年捏土造人,为何没有给我们这副躯壳里塞进神仙那般生而知之的神通,也没有给我们定下那不朽的寿数。”


    “因为人,本就不是圈养在天道铁律下的牲畜。”


    “人是会疼的,是会贪的,是会错的,但人......也是会自个儿站起来的。”


    “我曾以为,救世是给他们套上完美的枷锁,是塞给他们吃不完的粮食。我错了。”


    “真正的救世,是把火种交给他们自己。”


    “我不等了,也不怨了。”


    “我只剩下四十年的命,这四十年后,连魂魄都会化作飞灰,再也入不了轮回,再也回不到娘娘的身边了。”


    “但这四十年,我要去把这九州大地,再走一遍。”


    陆凡站起身来,重新背起那个沉重的药篓。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女娲的神像,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游子即将远行,去完成毕生宿愿的洒脱与骄傲。


    “娘娘,这人世间,陆凡,真正地走一遭去了!”


    从这一天起,九州的大地上,多了一个不知疲倦的游方道人。


    他没有名号,也不收束脩,他不在乎你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