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了那通往偏殿的回廊。


    那里,隐约传来一阵阵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还有几个人争论风箱火候的嘈杂声。


    那是陆凡的地盘。


    文士皱了皱眉。


    孔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中却没有鄙夷,只有深思。


    “足下所言极是。”


    孔丘收回目光,却又补了一句。


    “然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


    “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丘听闻,那偏殿之中,亦有大学问?”


    文士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


    他回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孔丘。


    “夫子......也听说了那个陆凡?”


    “略有耳闻。”


    孔丘神色坦然。


    “丘入城时,见百姓称颂其德,见工匠感佩其能。”


    “虽非圣人之道,却也是济世之术。”


    “丘心向往之。”


    文士张了张嘴,但看着孔丘那张诚挚而严肃的脸,到嘴边的贬低之词,竟是有些说不出口了。


    他只能干笑两声。


    “呵呵......夫子真是......海纳百川。”


    “前面便是正殿了。”


    为了掩饰尴尬,也为了在位这位鲁国君子面前显摆显摆守藏室的底蕴,文士把孔丘领到了一排高大的楠木书架前。


    “夫子请看。”


    “这便是当年周公亲自制定的《周礼》原本。”


    “这卷是《春官》,掌管宗伯之职,也就是如今的礼部。”


    “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金科玉律,定下了这天下的纲纪。”


    文士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卷竹简,脸上满是自豪。


    “夫子既是为礼乐而来,这卷书,不可不读。”


    孔丘并没有急着伸手去接。


    他站在那书架前,先是整了整衣冠,然后对着那卷竹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随后,他才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竹简。


    他展开竹简,目光在那古老的篆文上扫过。


    “吉礼,凶礼,军礼,宾礼,嘉礼......”


    孔丘轻声念诵,眼中闪烁着近乎虔诚的光芒。


    “这五礼之制,严丝合缝,将这天地万物,人伦纲常,都网罗其中。”


    “周公之智,通天彻地啊。”


    文士见孔丘如此识货,心中甚是得意。


    “那是自然!”


    “这可是我大周的根基所在!”


    “比如这吉礼之中的祭天之制。”


    文士指着其中一行字,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天子祭天,当用太牢,也就是牛,羊,猪三牲齐备。”


    “这牛,得是纯色的赤牛,还得是角长得周正的。”


    “祭祀的时辰,得选在冬至日,地点得在南郊圜丘。”


    “这其中的讲究,那是半点都错不得。”


    他越说越起劲,想要在这位鲁国夫子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博学。


    孔丘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


    待文士说完,孔丘才缓缓开口。


    “足下博闻强记,丘佩服。”


    “只是......”


    孔丘指了指竹简的一处残缺。


    “关于这‘禘’礼,不知足下可有见教?”


    文士一愣。


    “禘礼?”


    “这......这就是天子祭祀始祖的大典嘛。”


    “五年一禘,这是规矩。”


    孔丘微微摇了摇头。


    “不止于此。”


    “《礼》云:‘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


    “但这‘所自出’三字,若是深究起来,却是大有文章。”


    “若是祭周人的始祖后稷,那该配以何人?”


    “若是追溯到帝喾,又该行何种乐舞?”


    “当年武王伐纣之后,曾行过一次大禘之礼,当时用的并非《大武》之乐,而是......”


    孔丘停住了,目光灼灼地看着文士。


    文士傻眼了。


    他也就知道个皮毛,知道个大概的规矩。


    这什么配祭,什么乐舞的细枝末节,甚至是几百年前武王用过哪首曲子这种冷僻的典故,他哪里知道?


    那龟甲上也没细写啊!


    看着孔丘那双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睛,文士汗流浃背了。


    他原本是想在孔丘面前显摆显摆,没想到这回是班门弄斧了。


    这玩意儿,莫说是他这个平日里只管洒扫登记的典籍官,便是那太史寮里皓首穷经的老博士,怕是也得翻上三五天的龟甲,才能捋出个大概来。


    “这......这个嘛......”


    文士拿着袖子擦了擦额头,脸上那股子矜持的笑意,此刻变得比哭还难看。


    “夫子......夫子果然博学。”


    “关于这禘礼的配祭之乐,因年代久远,且......且只有天子亲祭时方才启用,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平时也不敢妄加揣测,故而......故而这记载上,确实有些语焉不详。”


    他一边支吾着,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去瞥孔丘,见这位身长九尺的夫子仍然一脸诚恳求教的模样,并没有半点要看他笑话的意思,心下稍安。


    但这份安稳里,又夹杂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羞恼。


    他乃是周室正统的守藏室官员,竟被一个诸侯国来的布衣给问住了。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脸还要不要了?


    必须得找个由头,把这话题岔开。


    还得找个垫背的,把自个儿这身价给抬回去。


    文士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了那偏殿的方向。


    只见那回廊尽头,几个皮肤黝黑的工匠正抬着几个大木箱子进进出出,若是细听,还能听见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跟这清净圣洁的守藏室格格不入。


    有了。


    文士挺直了腰杆,清了清嗓子,脸上浮现出一抹痛心疾首的神色。


    “夫子啊。”


    “非是在下学艺不精,实在是如今这环境......太差了。”


    “您也看见了。”


    “这里本是清净之地,是供奉圣人文章的所在。”


    “我们平日里想要静下心来钻研学问,想要从这浩如烟海的典籍里考据那古礼的真容。”


    “可偏偏......有人在这儿捣乱!”


    文士见孔丘不接茬,便自顾自地说道:


    “那陆凡。”


    “也不知是给柱下史老耳先生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赖在这守藏室里不走了。”


    “他若是来读书的,倒也罢了。”


    “可他偏不!”


    “他整日里招揽些只有浑身汗臭的工匠,还有那些满脚泥巴的农夫,在这神圣的殿堂里大呼小叫。”


    “今儿个炼铁,明儿个剖尸,后儿个又或者是去掏那下说道的淤泥。”


    “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守藏室!”


    “让他这么一搅和,简直成了市井集市,成了那下九流的作坊!”


    文士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夫子您是讲究礼乐的君子。”


    “您评评理。”


    “他陆凡一个半路出家的野道士,弄些奇技淫巧,蛊惑愚民,让那些百姓只知道追逐蝇头小利,却忘了尊卑有序,忘了礼义廉耻。”


    “这等行径,岂不是那是乱了纲常?岂不是那是毁了根基?”


    “在下每次想去翻阅古籍,一闻到那偏殿飘来的烟火气,这心......就静不下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