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狐疑地伸手接过那卷竹简,掂了掂分量,又也没打开看。


    他也看不懂字。


    “哼,谁知道是不是你在哪个路边摊上找人伪造的?”


    “这年头,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人多了去了。”


    “你且在这儿候着,是真是假,俺让人去里头问问。”


    壮汉把竹简往腋下一夹,也没让孔丘进门房坐坐的意思,转身晃晃悠悠地往里头走去,临了还把大门关得只剩下一条缝,像是防贼似的。


    秋风萧瑟。


    卷起地上的黄叶,打在孔丘那灰扑扑的袍角上。


    他站在门外。


    身后是夕阳下的古道,身前是紧闭的宫门。


    他没有丝毫的局促,也没有半点的愤懑。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终于缓缓打开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紧接着,一个身着深衣,头戴进贤冠的中年文士,快步走了出来。


    这文士须发已有些花白,脸上多了几道皱纹,那原本挺直的背脊,也微微有些佝偻了。


    正是当年接待陆凡的那位。


    六年过去了。


    他在这守藏室里熬着资历,虽然学问没怎么长进,但那看人的眼力价,倒是练出来了几分。


    刚才那门房把苌弘大夫的荐书递给他时,他只扫了一眼那笔锋,便知是真迹。


    再一看那荐书上的措辞。


    “鲁之君子,好学不倦,通六艺之数......”


    苌弘大夫那是何等清高的人物?


    他掌管乐律,连周天子都对他礼遇有加。


    能让他给出如此高评价的人,绝非泛泛之辈。


    文士不敢怠慢,连忙迎了出来。


    这一出门。


    他便怔住了。


    眼前这人,太高了。


    巍峨如山,渊渟岳峙。


    更让文士心惊的是这人身上的气度。


    虽然衣衫简朴,甚至有些寒酸,但那双眼睛,深邃如潭,明亮如星,透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浩然正气。


    这气场,他在守藏室待了几十年,也就只有在那位整日睡觉的怪人老聃身上见过几分。


    文士连忙整理衣冠,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在下乃守藏室典籍官,见过孔夫子。”


    “下人无状,怠慢了贵客,还请夫子恕罪。”


    孔丘见状,立刻还礼,腰弯得比对方还要深。


    “足下折煞丘了。”


    “丘乃一介布衣,冒昧造访,本就失礼在先。”


    “劳烦足下亲自出迎,丘不胜惶恐。”


    文士见孔丘如此谦逊守礼,那一举一动,无不合乎周礼的规矩,严丝合缝,心中不由得大生好感。


    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啊!


    比起那个整天跟泥腿子混在一起,不是弄得一身泥就是一身铁锈味的陆凡,眼前这位,简直就是从书里走出来的君子楷模。


    “夫子请。”


    “苌弘大夫在信中对夫子推崇备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文士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得知夫子远道而来,已命人备下茶水。”


    “多谢。”


    孔丘微微颔首,迈过那高高的门槛,步入了这座他梦寐以求的典籍圣殿。


    文士领着路,孔丘跟在身后,步履稳健,目不斜视。


    “夫子。”


    文士一边走,一边试探着开口。


    “听闻夫子在鲁国讲学,所授皆是先王之道?”


    “正是。”


    孔丘轻声应道。


    “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


    “丘遵从周礼,不敢有丝毫僭越。”


    文士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矜持的笑意。


    “这就对了。”


    “如今这世道,人心不古。”


    “那些个诸侯,一个个僭越礼制,八佾舞于庭,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还有些个所谓的方士,整日里不讲究修身养性,反而去钻研些奇技淫巧,搞得这斯文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