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夜色更深了。


    更夫敲过三更的梆子。


    烛火已经烧短了一截,蜡泪顺着铜台缓缓流下,堆积成一摊暗红。


    姜子牙起身,拿起剪刀,轻轻剪去那一截焦黑的灯花。


    书房里骤然亮堂了几分。


    “小友。”


    姜子牙放下剪刀,重新坐回陆凡对面,那张苍老的脸上,此时竟少了几分暮气,多了几分筹划未来的神采。


    “方才你的话,倒是给了老朽一个提醒。”


    “齐地......”


    “你说那地方是蛮荒,是硬骨头,这话在理。”


    “那东夷之人,性子野,不懂礼数。”


    “周公旦曾与老朽商议,说是待分封之后,当把这周朝的礼乐,那全套的规矩,一股脑地搬过去。”


    “要教他们穿宽袍大袖,教他们行跪拜之礼,教他们读圣贤文章。”


    “用这正统的雅乐,去化解他们骨子里的野性。”


    “如此,方能长治久安。”


    “小友以为如何?”


    陆凡听了这话,却是一个劲地摇头。


    “不妥。”


    “大大的不妥。”


    姜子牙眉梢一挑。


    “是啊......”


    “既然那齐地是一张白纸,是未开化的蛮荒之所。”


    “那老朽到了那儿,若是还照搬这周室的规矩,怕是行不通的。”


    “小友既有那般人人如龙的宏愿,虽说眼下这九州大局难以施展。”


    “但若只论那一隅之地,只论那东海之滨......”


    姜子牙目光炯炯。


    “你觉得,这齐国,该怎么治?”


    陆凡捧着茶盏,思索了片刻。


    “丞相,您若是去了齐地,第一件事,怕是要把这身道袍,还有那周礼的冠冕,给脱喽。”


    姜子牙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的冠。


    “脱了?”


    “周礼乃是立国之本,也是教化万民的规矩。”


    “老朽身为太师,若是到了封地却带头不守周礼,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岂不是成了那不知礼数的野人?”


    陆凡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窗外。


    “这西岐,地处西北,民风淳朴,且咱们周人世代务农,讲究个安土重迁。”


    “大家伙儿都在土里刨食,低头不见抬头见,这长幼尊卑的规矩,好立,也好守。”


    “可那齐地呢?”


    “那边靠海,多是东夷旧部。”


    “东夷人那是跟风浪搏命的,性子野,脾气暴。”


    “您要是去了,非要让他们穿上那宽袍大袖,非要让他们见面作揖,还得讲究个什么三跪九叩,进退有度。”


    “那渔民出海打鱼,宽袍大袖的一沾水就沉底了,谁穿?”


    姜子牙眉头微皱,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那依小友之见?”


    “砍了。”


    陆凡手掌如刀,在半空中虚劈一下。


    “把那些个繁文缛节,统统砍了。”


    “既然是去过日子的,就得怎么舒坦怎么来,怎么方便怎么来。”


    “这规矩,得顺着人情,得顺着地利。”


    “就像那水流一样,山挡着了就绕过去,地洼了就聚起来。”


    “您非要在平地上起高楼,那是跟自个儿过不去;非要让那水往高处流,那是逆天而行。”


    “顺其自然。”


    “只要他们认您这个君主,不造反,不杀人越货。”


    “至于他们是披发左衽,还是箕踞而坐,您管那么多干啥?”


    “若是您尊重了他们的活法,不把他们当野人看,他们自然也就把您当自家人看了。”


    姜子牙听得入神,眼中精光闪烁。


    “顺其自然......简其礼,从其俗......”


    “妙啊。”


    “老朽在昆仑学道,讲究个清静无为。”


    “这治国,竟也与修道同理。”


    “若是一味地用那周礼去压,便是以方凿圆,格格不入。”


    “若是顺势而为,因地制宜,反倒是能收那一线生机。”


    姜子牙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路子。


    “那礼法之事,便依小友,不做那强按牛头喝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