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时垂下眼，扯了扯嘴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林婉柔是在撒谎吗？


    若是沈淮安表现得犹豫不决，或者说他也不确定，甚至说他也只是听说过一些传闻，她大概还是会相信几分的。


    但沈淮安这般笃定地说，林婉柔肯定是在撒谎，而且理由找得如此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却反而让她忍不住地生出几分怀疑来了。


    这样笃定，这样急切地想要撇清关系。


    更像是……有人特意交代了，让他这么说似的。有人提前给他通过气，让他一定要咬死这个说法，绝不能让她知道真相。


    云锦时不用特意去诈或者查，她心知肚明，会这么去交代沈淮安，有能力让沈淮安对她说那些话的人，除了楚九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云锦时笑了笑，也是。


    沈淮安是她如今能够联系到的，最清楚当年那些事情的老人了。


    她能够想到从沈淮安这里寻找突破口，楚九渊那样心思缜密、算无遗策的人，怎么可能想不到呢？


    他定是早就料到了她会来问，所以提前截住了沈淮安，封了他的口。


    沈淮安还在继续劝着，似乎生怕她不信：“娘娘也不用太过担心，老奴觉得，老爷不太可能是反贼之后。”


    “老奴虽然是沈家家奴，对老爷了解并不太深。可老奴对夫人，对老太爷却是十分了解的。”


    “他们虽然只是商人，却也是忠肝义胆的义商。之前每逢灾年，还时常赈济灾民，也时常为边关捐献粮草，在安州那是出了名的大善人。”


    “若是老爷真的是反贼之后，他的父辈家人做过什么叛国求荣、伤天害理的事情。老奴觉得，以夫人和老太爷的为人，是不可能收留他的。”


    “更不可能，将夫人嫁给他，让他做沈家的女婿。”


    云锦时垂下眼笑了笑，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是，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行，这件事情我知道了，多谢沈总管了。你先退下吧。”


    沈淮安见她似乎信了，这才松了口气，笑吟吟地点了点头，行了个礼离开了。


    夏荷看向云锦时，眼中带着几分担忧，低声道：“娘娘是……不相信沈淮安说的话吗？”


    云锦时眸光淡淡，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轻声道：“你觉得，我应该相信吗？一个满口谎言、唯利是图的人，他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夏荷沉吟了片刻，有些犹豫，但还是鼓起勇气说道：“其实奴婢也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


    “但奴婢觉得，真相固然重要，可自己的感受，却比真相更重要。”


    “奴婢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奴婢觉得，沈总管有些话说的，也还是有些道理的。”


    “娘娘应该相信自己的爹娘，相信他们是顶天立地的好人，绝不是那样通敌叛国的恶人。”


    夏荷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起来：“且最重要的是，不管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只要我们能够掌握话语权，我们就能够定义真相。”


    “最后我们呈现在人前，能够拿得出证据出来证明的真相，就应该是值得我们相信的真相，也是世人所能看到的真相。”


    “能够让娘娘高兴的，能够让娘娘过得舒心、越来越好的，才是最好的真相。”


    云锦时微微扬了扬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是。你说的，很有道理。”


    她眉眼弯弯，心中的郁结似乎也随着夏荷的话消散了不少：“左右，我爹娘都已经没了，且知道当初的事情真相的，也少之又少。”


    “一切仅凭我高兴的真相，才是真相。”


    “其他的，都不重要。只要我问心无愧，只要陛下信我，便足矣。”


    不多时，夜翎就回来了。


    她一身劲装，神色匆匆，却难掩眼中的愤慨。


    夜翎压低了声音，禀报道：“如同娘娘料想的那样，林婉柔那些话是当着不少人的面吼出来的，传播速度极快。”


    “事发之后，她说的那些关于娘娘身世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第二日一早早朝之上，就已经有不长眼的御史言官站了出来，公然询问陛下这件事情了。”


    “他们说，如果那林婉柔说的话是真的，皇后娘娘真的是叛臣逆子之后，那是大逆不道，有辱皇室尊严，便肯定是不能够做这个皇后之位的。”


    “若是让一个叛贼之后做了皇后，母仪天下，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让列祖列宗蒙羞？”


    云锦时睫毛轻轻颤了颤，却就对上了夜翎小心翼翼看向她的目光，眼中满是担忧。


    云锦时深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神色淡然：“无妨，你继续往下说。我想知道，他是怎么说的。”


    “是。”夜翎垂下眼，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敬畏与崇拜，“陛下听了那些话，当场就冷笑出声，那笑声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陛下说，一个狗急跳墙、为了活命胡乱攀咬的真正的死囚说的话，也当的真？你们这些饱读诗书的大臣，竟然也有人真的信了？真是荒谬至极！”


    “陛下还说，若是他随便找个人在街上去喊一声，说你们都是反贼，说你们有反心。那他是不是就应该直接因为那些流言蜚语，将你们都给抓起来杀了？”


    “然后那个站出来说话的官员就梗着脖子说，无风不起浪啊陛下。”


    “又说，如今外面流言蜚语四起，人心惶惶。即便是这样的传闻是一个死囚犯说出来的，却也不能够就这么置之不理啊。”


    “若是置之不理，任由其发酵，势必会动摇民心，动摇楚周江山啊。”


    “他说即便是娘娘不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也应该拿出确凿的证据来，自证清白才行啊。”


    “陛下听完，直接嗤笑一声，指着那官员大骂：‘你们疯了不成？就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疯婆子的疯话，就得要让朕的皇后费尽千辛万苦去找证据自证清白？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皇后娘娘需要自证什么清白？她本来就是清白的！她是朕亲自册封的皇后，朕信她，便是最大的清白！’”


    夜翎抬眸看向云锦时，眼中闪烁着光芒：“陛下在朝堂上大发雷霆，甚至直接摔了奏折，还说，此事不必再提，若有人再出这样的馊主意，再敢议论皇后的身世，别怪他不客气，以大不敬之罪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