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聊越投入，浑然察觉不出时间的流逝。


    期间，连枝进来往杯中添了三次水。


    等回过神，不知不觉几个时辰已经过去了，卫瓴拟好一封书信，封入信筒，递给杨恪，叫他走时顺带差人寄往银川。


    杨恪行礼告辞，行至门外，往屋子正中的桌子看去，桌子上摆了几个瓷盘，一筷未动的饭菜凉透了，连枝正一碟碟往食盒中收，准备重新换上热乎的。


    杨恪垂下眼帘点了下头，眼中的光暗淡些许，生出些愧疚和自责，菜他来的时候便在了，心说是他没有分寸，竟看不出她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呆到了此时才走。


    而且虽说在外条件有限，没那么多特意叙事的地方，这到底还是在卫瓴休息的房内。


    刚才杨恪一直没旁的心思琢磨，只将精力放在倉城，真等踏出这个门，喘进口屋外凉燥的空气，别扭和羞赧后知后觉撕咬着追上来了。


    他阖上门，门缝中最后一眼看到卫瓴冲他笑着道别后，重新低下了头，执笔在纸上做批注，淡如春风的笑依然在唇角未散，跟连枝说，“我不小心忘了时辰，这就吃了。”解释中又有几分娇气的讨饶。


    “咔——”


    门彻底将她们隔绝在后面，屋内桌子上摆的那一瓶梅花，梅花后卫瓴散下的鬓发，唇间的弧度，却留影一般，意犹未尽的在眼前不散。


    杨恪快速眨了下眼，目中躲闪，抬步离去，在楼梯恰逢往上走的姚顺。


    姚顺行礼后寒暄了两句，灿笑问，“小姐可在楼上？”


    “嗯。”杨恪点头。


    两人别过，在楼梯上擦肩而过，杨恪侧身看上去，叫住他，“她在吃饭。”


    姚顺回头，眉头挑高着思索，眼睛滴溜一转，“多谢提醒，那我便待连枝姑娘出来，我再搅扰。”


    卫瓴将早餐和午餐合做了一顿，饱腹七八分放下了碗箸，带着人出了门。


    卫瓴本叫姚顺一块上马车，在路上顺便将江府的事儿讲与她听听。


    姚顺却打死不肯进车厢，一屁股坐在车辕上，觉得离卫瓴远了点儿，说话不方便，又同车夫挤在了一处。


    连哄带骗地挤车夫，落下屁股，“冬天挤挤暖和，我从这给你堵着不漏风。”姚顺侧坐在车门帘外，隔着冬日厚墩墩的帘子，欣喜地说，“哎，小姐！我坐这儿就正正好儿。”变声期的公鸭嗓，像锯了什么一样。


    出门在外是富甲一方的玉商，卫瓴出行乘得是高大马车，车厢内再坐下二三人没有问题，此时车内只有卫瓴和连枝。


    卫瓴手里捂着暖炉，膝上搁了一条保暖的毛毯，冲车外道，“车内有空，你进来便成。”


    姚顺听了在外头只一味嗨嗨笑。


    然后玩笑又认真地说，“师傅要是知道我进车内和小姐坐一块儿，回来得用笤帚疙瘩将小人屁股抽熟喽~~以后连车辕都没得坐啦，不是站着，就得趴着。”


    因卫瓴年纪同他差得不多，又为人和善，毫无那拾掇人的架子，姚顺话多了些，嘴也开始贫。


    “坐这视野开阔，正好能赏雪，要是兜里再揣俩瓜子儿，边磕，皮儿顺手就扔了，早知道在前头驾车这么享福，我才不跟着师傅跑东跑西、上山下水的。”


    卫瓴此次来凉州，带的杜庄翁培养出的心腹，全都知根知底。


    那车夫和姚顺是老熟人，听了姚顺半开玩笑的话，无声晒了姚顺一眼，懒得理他，一抬缰绳，扭头温和说，“小姐坐稳，出发了。”


    连枝理好卫瓴的毯子，扶住卫瓴，侧首向车外说，“好了，走吧。”


    姚顺扒住车厢边，“您让找的小孩儿，小的打听出来了，叫江明宣，江敬成的嫡子、次子，如今在他祖父江平府里。”


    “他是一直在江平府里还是这几日过去的？”卫瓴问，双手捂着暖炉放在腿上，手和膝头暖和了一些，脚依然冰凉，履中添了绒也无济于事。


    “小姐问到点子上了。”姚顺隔着门帘说，“小姐真是敏锐，一下子就抓住了要害，他之前是在自个儿家住的，在他娘出城前的半月才去了祖父家。”


    “按理说孙子上爷爷家住上十天半个月的，亲近亲近，也是常事儿，但小人觉得他们家的事儿不太对劲儿呢，透着股子诡异，小姐您听我给您细说说。”


    姚顺神神叨叨的，腔调加上话术，活像说书的，家长里短在嘴里翻炒一遍，卫瓴不自觉凝起神，绷起了几根神经，车内的连枝也屏息静听。


    “这江老汉儿当初借职务之便，给他大儿子掏了个小县长之职，早上我先去县长府邸周围转了一圈儿，大门紧闭，府里头一点儿人声都没有。”


    “街坊邻里的说，他家夫人没了，尸首没找着，又赶巧公主要出嫁，避讳，干脆没给办白事儿。”


    卫瓴眼一抬，倒没想到，这还能与她有关，但婚期又不在今年，哪门子的红白事不相冲。


    “便是国喜，凉州又不抢道，婚期内民间夜里发丧者亦有，现在离大婚还有一年，如何赖得上因婚不办白。”连枝忍不住叱道，冷静语气里透出不满。


    卫瓴朝她看去，竟在连枝那张鲜少有表情的脸上看到了不悦，卫瓴在她看来前挪开了视线，抚摸暖炉，抬手撩开窗帏，向外眺望。


    姚顺点头称是，“我也如此觉得，而且荒郊野岭那么多长嘴的，尸首没了，立处衣冠冢就是了。”


    主干道的雪扫净了，各处巷子里雪地上踩满了凌乱脚印，丝丝缕缕凉气从掀开的小角吹进来。


    “县长府家嫡公子喜欢养猫狗，以前府里老传出来狗吠，猫也往外窜。”姚顺接着说。


    养猫狗吗……


    卫瓴放下窗帏，手指勾住腕上的串珠，无意识地用力搓了搓，原来她已经见过杨荷衣之子了……


    好歹知道了他的下落，而且她亲眼见了他暂且无事，浅松出了半口气。


    江府是个狼窝无疑，哪怕不遭迫害，估计也难得好的教养。


    她该怎么把杨家的孩子弄出来呢？


    强抢肯定行不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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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打算把江平扳了，就不能在现在干出偷孩子这么打草惊蛇的事儿。


    “后来那狗不知道咋的死了，过了几日，有人在江府附近见着了猫，江明宣去他爷爷家住了，他娘在出城之前，竟是连看都没去看一眼。”姚顺啧啧道，直呼这一家子人有馊事儿。


    温润的玉珠咔啦啦响，卫瓴捻着玉珠子忽的松开了手，开始一下一下地拨，她的心绪也渐渐缓下去，“那后来你去江府，谈得怎么样了？”


    姚顺手一摆，毫不扭捏地干脆道，“叫管家来将我等打发了，我便说是来送拜帖。”


    “那东西呢，搁下了？”卫瓴问，搞明白究竟是没钱敲不开门，还是无处拿钱敲门，她好想下一步如何应对。


    “没见上他家主子，忧心打了水漂，上好的玉砚暂且未放下，先道东家寻着个雅物，打算来日和县令一道品鉴品鉴。”


    “放下了副水线云子，原是想着试试水，管事儿的果然说年前府内有宴，届时下帖子请献礼的前去一叙。”


    “那倒是正好。”卫瓴本来就想怎么正大光明进去转一圈儿，和这个凉州城县令面上一面。


    “我一听，更是没将玉砚放下，虽然说是因献礼相邀吧，但是过了府内，那便是家宴。”车轮压过一块石头，姚顺一颠，抓住车的边缘和座位。


    卫瓴在车厢内感到轻微的颠簸，过了那块石头，重新归于平稳。


    听见外头的姚顺说，“咱这东西，可以下一趟儿送。”


    “行，那到时所带之物你来安排，拟好了单子送来给我看一眼。”卫瓴说完又撩开车帷，看看到了哪里。


    姚顺殷勤应下了，安静一会儿，他突然想起一事，差点忘了，“哦对了，今日我去的时候，江府有客，虽然停在外面的马车看不出身份，但我派了个人守着，看见县令亲自把那人送出来了。”


    “哦？”卫瓴不由得发出疑惑之声，绞破脑汁，“还有他要亲自送出来的人？”


    皇权不下县，这城内还有比他更大的官？


    城内此时确实有个比江平有权的官，她现在要去见的就是从颍州而来的裴御史，既然打算肃查，就得要专管监察之人来行使特权，行事更方便，届时提出的状子也更权威。


    裴御史算卫瓴这么多年在朝中为数不多能用上的人，并非结党营私的关系，而是先前在交集中有了些私交。


    “知道那人是谁了吗，来献礼的，还是当地哪个与江平交情好的大户人家？”卫瓴还是没想明白，什么人不用下人引路，而是江平亲自送到大门口。


    “没人认得，不是献礼那批人，也不是此地之人，一个年纪轻轻的郎君。”


    姚顺边说边憋起笑，“我没亲眼瞧见，但阿福说一幅女相，俊俏得不得了，跟他娘挂墙上的观音菩萨似的哈哈哈。”


    连一直闷不做声的车夫都克制不住笑起来。


    姚顺拍大腿：“哎呦哈哈哈，阿福这呆子。”


    车夫：“大东家，万鹤楼就在前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