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梅飞塞外千里香

作品:《虞美人祭

    客栈侧门僻静,门环上落一层蓬松新雪,靠在墙根的扫帚半埋在雪里,门前的雪干干净净,环境中没有一丁点杂音。


    骏马停在侧门外的小巷口,不浅不深的尽头就是客栈侧门,他们都未说话,轻轻的小风带着雪花悄声经过,拂动了身前青丝。


    卫瓴偏身去拽披风,准备下马回去了,一只手伸过来,修直竹节似的,先她一步,将柔软披风从马鞍卡扣中抽出来。


    卫瓴的目光顺着手伸来的方向抬去。


    尉迟玄低着脖子,肩宽平挺,不在意她的注视,抬起手臂,用小拇指侧的手背,一点点把她披风下摆的细雪扫掉了,沉默不言,如夜色沉寂,不紧不慢。


    自然寻常得似乎他们日日这样分别,他时常为她拂掉外衫上的雪。


    卫瓴披风下的拇指,无声碾过了自己的食指。


    尉迟玄将披风尾的落雪拂干净,自始至终没隔着披风碰到过卫瓴,扫完下摆也没拂其他地方,将披风轻轻放下,让它自然垂落在马腹外,遮在了卫瓴的华锦裙裾上。


    他收回手,倒着走了两步退后,把马匹旁的地儿空出来,才将一直垂着的眸子抬起来,静静望向马背上,与俯视他的卫瓴对上了视线。


    尉迟玄开口,“好了,下来吧。”


    卫瓴点了下头,借此挪开了视线。


    她和之前一样,侧坐在马上滑下去。


    说过她可以自己下来,尉迟玄这次倒是没费什么话。以前他们同乘过不止一次,那时候卫瓴反感抗拒,苦于处境不得不妥协,没想到今日尉迟玄很有边界,去和回来都只是在前面默默牵着马。


    细想想不是他长进了,哪是他在行伍军营中糙惯了,是他先前压根没把她当人对待,还不承认第一次把她跟扔畜牲似的扔马上是在故意泄愤羞她,如今看来,尉迟玄若是不想,怎会让她难堪。


    卫瓴朝巷子里走了两步理好裙摆,在心底暗暗啧了一声儿,扭回头看去,脸上轻轻的一楞。


    尉迟玄长身立在骏马一侧,梅枝插在了鞍饰,拿手接住了枝头掉下去的小花瓣。


    心神如轻烟恍了一下,卫瓴一直惦记着其他事,想着找孩子,想着回去做新的安排,明日叫人私下去江府送一座玉砚屏,她都没有精力拿来注意,他稳稳拿了一路了。


    从院墙往外爬的时候,他是怎么带出来的,卫瓴以为尉迟玄那时候就把梅枝扔在江府了。


    望着雪地里伸手托花的人,卫瓴心底无声叹了口气,肩身松散下去,感到了一阵长长的无奈,以及一点又浅又挥不去的惆怅。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又冷又硬的人身上,自寻苦恼地纠结一缕无声无形、由她脑补而来的悲和忧。


    卫瓴回去,从袖中又掏出了一方罗帕,在他抽出匕首时,卫瓴将罗帕一角塞进鞍饰,淡然出声拦住了他,“别祸害你那身衣裳了。”


    尉迟玄不明所以地看向她,他以为卫瓴会稍作一句道别,便从侧门入客栈去。


    卫瓴瞧了一眼他身侧还抓着衣摆未放下的手。


    她垂首,头避开细枝,将帕子另一角小心系在了枝梢上,“这里就咱们两个人,你割袍给谁看呢。”


    她边说,边把罗帕兜在了梅花下,在尉迟玄打算割下衣料挂上的地方,兜上了一块罗帕。


    系完,整理了一下边角,落花正好可以落到帕子里面去,卫瓴将手放下。


    “还没到恩义两清的时候,你现在就是割得稀烂,咱俩也得纠缠不休。”


    “你。”罗帕像吊床一样网在下面,尉迟玄稍顿,“帕子方才不是,给那孩子了吗。”


    他的目光往罗帕上搁了一瞬,或许因为卫瓴的视力不清,她凑近检查系没系好,一缕发丝被梅枝勾住了,她直起身那缕青丝丝滑溜走。


    她的手探入宽袖,又拿出一方,证明她不光有两方。


    寻常自然随身携带一块就够了,但卫瓴现在又不需要在社交时掏出一方手绣的香帕,掩口说笑,轻拭眼角,也不需要做私密信物赠予友人。


    在她这罗帕只剩擦拭之用,沾了血污之类的,洗出来她也不会再用,干脆捎带了好几方,用起来便也不太在意。


    一手捏住一角罗帕遮在了眼下,挡住了下半张脸,“说起来,与你有关,我不知道这假面什么时候出差池,哪一日若是掉了,我总得有块儿布能遮一下。”


    摇晃罗帕在自己面前摆动,像流动的水波一样,帕后传来她的声音。


    “假面掉了直接是我的脸就罢了,若是血糊糊,亦或白凄似鬼,青天白日出来吓人,吓得别人失了魂怎么办,我自然得用它遮起来。”


    尉迟玄:“它不会伤到你脸。”


    多的没说,只让她不必忧心面容被毁。只因卫瓴确实还需要戴着假脸一段日子,假面的自脱之日尚且未到,而且他也不会剥离之法,假面皮门道儿极深,民间寻常大夫见都没见过这邪门东西,更别提剥除治疗。


    假面皮,世间估计只有那个独臂老头和他的亲传弟子会做,会解。


    卫瓴将罗帕收起,从容点头,“什么时候能取下告知我一声儿,戴上时未问我意愿,取下来总得让我有点儿准备,免得措不及防。”


    罗帕重新收入袖中,遮脸之用是她编的,自从青州溅过满脸满身血污之后,她受不得身上有一星半点儿血,看见身边的人沾了她也心中不宁,才备了这么多擦血的手帕。


    “现在这张脸还挺好用的,操办诸事比我自己的方便,也不必藏着掖着,暂且如此即可。”


    “我进去了。”卫瓴提起裙摆,踩进厚雪里,然后回头,扒开帽子一侧的绒毛,“有事同客栈北角饮酒的青衫公说。”


    “要是需得见我……”卫瓴突然意味不明地一笑,平淡里夹了戏谑,“一并容他禀报我即可,有空我自会来应约,再半夜爬窗来,报官将你押了。”


    这回卫瓴真的回去了,刚到门前,尚且没抬起手,旧木门自己从里面打开了。


    后面是撑着伞早等在此处的连枝,连枝没朝她身后的尉迟玄看过一眼,二话不说将卫瓴遮在伞下,递到卫瓴手中一个温热的瓜棱形珐琅袖炉,扶着她穿过院子向屋内走去。


    后面一个守门的侍卫将门关上,木门在夜里悠扬嘎吱了一声。


    骑在马上欲离去的尉迟玄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门框上的对联风吹日晒褪了色,待在元春贴上新联。


    明日清晨小厮会把门前的雪地清出一条路。


    而在深夜里,新雪淹没之前,雪地里有一串不深不浅的脚印。


    —


    次日,早。


    大清早窗外的路上就传来笤帚扫雪的声音,清亮干脆,有一下没一下的。


    连枝抓好药熬上,叫了人守着药锅,瞧着时辰差不多,回去二楼照看。


    到卫瓴屋外,一看到门口之人,悄声将他招呼到角落,“小些声儿,小姐刚落脚凉州没几日,需得好生休息,莫吵醒她。”


    那人立马点点头,捣蒜一般,声音也压低了,轻声细语道,“这是前坪县来信,誊过一份儿给师傅送去了,昨日送信的就到了凉州界,未赶上下钥,拖了一晚,今早城门一开便给送来了,既然主子歇息着,那便劳烦连枝姐姐了,劳烦在主子醒来时递予她。”


    连枝从杜庄翁徒弟手里接过封得结结实实的信,杜庄翁如今去银川跑生意了,此行未跟来,便派了这徒弟,一个见了谁都笑脸相迎的愣头小子,面相喜祥,同哪个都三言两语便熟络得很。


    连枝说:“无妨。”


    “吱呀——”


    两人看去,卫瓴从屋内出来了。


    扫帚声从天不亮便没停,随着人活动起来,街上的声音也多了,轻唤过一声连枝不在,卫瓴干脆下床穿好衣裳,打开了门,一出去,便瞧见了角落本在说话的两人。


    连枝立刻到了她的身旁。


    而那姚顺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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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的事儿已办完,远远地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抬起头笑得一脸灿烂,卫瓴含笑向他点了下头后,他便转身下楼张罗献礼的珠宝玉器去了。


    “这是来信了?哪的?杜翁那边的?”卫瓴二人入屋去。


    “西边儿来的,说是前坪县,奴婢方才正在想,怎得不是倉城来的。”


    卫瓴坐下,连枝将信放在桌上。


    “怕是已失守了,咱们先前送去那些银两是远远不够的,给太多了又引人生疑。”卫瓴边说边拿起。


    拆开后里面是一张糙宣,洋洋洒洒,言辞恳切令人动容的道谢,同时也是求救。


    原来当初卫瓴一到济州,听说杨风仪率兵西征,早料知朝廷不会拨给杨风仪几个子,立马派杜庄翁备下了钱财,以此地富商之名送去倉城支援,边塞收成不济,边运送边沿途采买粮食。


    镖队太大招人耳目,同时一次性买太多粮也易让人猜忌,只能分了多趟儿运送,多个路线买粮,加大了路上的耗损。


    加之今年粮食减产,富商豪绅手中的粮价都翻了几番,卫瓴花了好一番心思,扔进去大价钱才往倉城送去了钱粮。


    信中杨风仪收到钱财与粮食,感激富商解囊以纾国难,慨然之义举,实乃雪中送炭,饱暖三军,亦慰藉将士之心。


    诸般肺腑之言令人流涕,但是信的后面她几番挣扎下,窘迫、难以启齿地开口希望若有余力,能再施以援手。


    写这封信时她已经失了倉城,军粮也快吃完了,军中即将断炊,步至无路之时才又写了这封信。


    卫瓴的手腕搭在桌沿上,有些举不动这张“重若千钧”的纸。


    路途遥远,回信遥遥无期。


    甚至可能根本不会再有钱粮送来。


    所以杨风仪在等待的过程,做下了那个让全城人死战,哪怕悉数葬城的打算吗?


    其实她们都明白,这种接济根本不是长久之计,隔靴搔痒,扬汤止沸罢了,除非有一支训练有素、视死如归的队伍出现,一支可以与敌人真刀实枪拼杀的强兵毅军出现,才能迎来真正的转机,否则其他的都是无根之浮毛。


    “那这信是要小姐送去更多粮食?”见卫瓴眉间郁郁,连枝为她倒了一杯安神疏肝的药茶。


    卫瓴将纸放下,她手臂拐在桌面上,愁苦地支住了额,轻摇了下头,沙着嗓子说,“这是个无底洞,散尽家财亦起不了多大水花。”


    杨风仪没有坐以待毙,可是即便有一城的百姓殊死搏斗,胜负依然未能可知,这种事哪是燃了斗志便定能胜天的,谁人能说得准。


    “可是我如今又想不到其他办法。”就算是个无底洞,可万一这次送去的钱能让他们多撑几日呢,怕的就是这个。


    卫瓴愁得眉宇不展,目光落在信上便觉得胸口压了块石头,撑着头望向了窗户,眸中放空,“她写信来,肯定也向朝廷报过了,现在朝廷就是个空壳子。”


    失焦的褐瞳一点点收拢,缓道,“这些还不是我最担心的,最怕的是三哥他不准用朝廷的钱养出另一支军队和他分庭抗礼,威胁他的独掌地位,毕竟再起来个杨家军,朝堂上其他人是定不会同意他合并两军,一手遮天的。”


    卫瓴之所以要分出心力放在西戎,是因为她体会过了覆巢之痛,不想一遍复一遍地重蹈覆辙,即便她明知那杨风仪现在极有可能和三哥御衍一伙有勾结,还是要费尽心思捐钱赠粮。


    “殿下也不要太忧心,事在人为,总会有办法的,姚顺说,这信还誊了一份儿给杜庄翁,银川不比咱们昭国,兴许杜庄翁那有旁的解法。”连枝安慰她。


    “连枝。”卫瓴直起身子。


    “嗯。”


    “去为我找来张含银川的堪舆图来。”卫瓴突然想到什么,起身转了两步。


    回来扶着桌子,叫住连枝,“先别走,让姚顺去江府送礼的时候找找他们家的嫡孙,就算旁的暂且摸不着头脑,也要先把杨荷衣的孩子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