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木材行在码头附近，隔着半条街就能闻到新锯开的木头味，混着河水的潮气和牲口粪尿的骚臭，算不上好闻，却让人踏实。


    毕竟有了木头，才能盖房。


    林禾到的时候，张大景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今日没上工，换了身干净短褐，头发也重新束过，瞧着比平日精神些。


    见了林禾，连忙迎上来：“林娘子来了，里头请。”


    “大景，等久了吧？”


    “没多久，没多久。”


    张大景引着她往里走，凑过来压低声音开口。


    “这管事的姓刘，是个爽快人，这段时日我接了他几单活计，也算混了个脸熟，待会儿说话，咱就照实说，不用绕弯子。”


    林禾点点头。


    木材行的院子很大，堆满了粗细不一的木料，有新伐的，也有陈年晾干的，横七竖八垒成一座座小山。


    几个光膀子的汉子正抬着一根大梁往里头走，喊着号子，汗水在脊背上淌成一道道亮痕。


    刘管事的屋子在最里头，门窗敞着，里头传来拨算盘的噼啪声。


    张大景在门口站定，敲了敲敞开的门板：“刘管事，人来了。”


    “进来进来。”里头的人头也不抬，继续拨着算盘。


    林禾跨进门，先看见一张堆满账册的长案，后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皂色长衫，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衣服上算不得干净，袖口还沾了不少木屑，瞧着不是只待在房间里算账的人。


    他拨完最后一颗珠子，在账册上记了一笔，这才抬起头来。


    目光在林禾身上扫过，倒没有那些城里管事惯有的打量，只是平平常常地看了一眼，点点头：“坐吧。”


    林禾在长案边的条凳上坐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刘管事，我们来是想问问木材的价，槐花村那边要重建，需要的量不小，想先摸摸行情。”


    刘管事放下手里的笔，往椅背上一靠。


    “槐花村？就是前阵子山火烧了那个？”


    槐花村离城里不远，火烧得这般大，他再迟钝也不会不知道。


    “是。”


    “要多少？什么料？”


    林禾上次已经去看了地方，心里早有盘算，张口便道。


    “檩条、椽子、门窗料，还有盖顶的薄板，先紧着住人的屋子来，估摸着得二三十间的料。”


    刘管事没接话，只从抽屉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了翻，推到林禾面前。


    “这是价目，檩条分三等，上等的三百年老松，一根二两；中等的百年松木，一根一两二；次等的杂木，八百文。


    椽子论捆，一捆二十根，上等的一两，次等的六百文，门窗料另算，薄板按方……”


    林禾低头看着那册子，眉头微微蹙起。


    她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就算全用次等的杂木檩条，一根八百文，二三十间屋子，少说也得四五百根，那就是……四十两往上。


    再加上椽子、门窗、薄板，没有一百两银子下不来。


    这还是最次的料。


    别说一百两银子了，就算一两银子，让他们现在凑出来都难。


    林禾知道木材贵，但没想到会这么贵！


    要是之前还好说，槐花村附近的树林是属于村里的宗族公林。


    尽管只是一小片树林，但里面的木头加上竹子也差不多够了。


    但现在周围都被烧光了，什么都没剩下。


    倒不是非得建木房子，土坯房也可以住人。


    但在大启，不仅山上的木材是有主的，连地上的土都是有主的，轻易动不得。


    张大景在心底算了算，也皱起了眉，忍不住开口。


    “刘管事，这价……是不是高了些？咱们这是灾后重建，县衙那边也说要帮着周济……”


    刘管事摆摆手打断他。


    “大景，咱是老熟人了，我不跟你来虚的。


    这价已经是最公道的了，你出去打听打听，别家木材行，一根杂木檩条没有一两银子拿不下来。


    我这八百文，是因为你们要量大，又是灾后重建，我才压到这个数，可你要知道——”


    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桌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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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几个村子的山都烧光了，现在到处都在盖房，木材只愁少，不愁卖，我这库里的料，都是去年从西山那边运来的，光运费就占了三成。”


    林禾沉吟片刻，开口问：“若是我们自己出人去砍呢？”


    刘管事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


    他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阵。


    “自己去砍的话，料钱减大半。”他抬起头，伸出手指比了个数。


    “一根杂木檩条，只收两百文，椽子减半，门窗料和薄板另算，但也比现成的便宜得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西山那边的林子是我东家包下的，你们要去砍，得按规矩来，哪些树能砍，哪些不能，砍完怎么运，都得听我们的，伤了小树要赔，出了事自己担。”


    张大景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咱们村别的不多，力气人有的是！”


    刘管事摆摆手。


    “别急，我话还没说完，自己砍是便宜，可费功夫，你们得自己带人去，自己带家伙，砍完还得自己运下山。


    山路不好走，一根大料几个人抬，一天能抬下来几根？这工夫算进去，未必比直接买现成的划算。”


    林禾点点头，承认他说得在理。


    她想了想，又问：“那有没有别的法子？比如……用人换木料？”


    刘管事挑了挑眉：“怎么说？”


    “我们出人，帮你们干活，砍树、运木、装卸，你们缺什么人手，我们就出什么人。”


    林禾说得慢，表达的意思却很清楚。


    “干多少活，抵多少料钱，这样你们省了工钱，我们省了现银，两边都不亏。”


    刘管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看了林禾一眼。


    这一眼比方才长些，带着几分重新打量的意味。


    “你这主意倒新鲜。”他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似乎在盘算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你们能出多少人？”


    安民村加上槐花村，青壮劳力少说也有七八十。


    “百来号人还是可以的，只要管饭，干活绝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