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5


    35.1


    当洛可兰亲王冷冷地盯着痛哭流涕的佐伊，正要说些什么，小巷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是卡拉加朗家族赶到了。


    洛可兰亲王亲自来到了瑞文蒙特城，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瑞文蒙特堡。


    休·卡拉加朗公爵匆匆地披上礼袍，公爵夫人艾格尼丝穿着一身简洁的斗篷，瑟希里亚与奥斯本跟在他们身后，每个人的神情都很严肃。


    “亲王殿下，”卡拉加朗公爵跳下马来，匆匆地向洛可兰亲王行礼，“我们不知道——”


    “不必过多地寒暄了。”洛可兰亲王淡淡地打断公爵的行礼，直截了当地说，“别的事情我都不在意。我只在意：这场大火，是谁的责任？”


    所有人都愣了愣。


    赫松惶然地望向小学徒佐伊，又下意识地望向欧丽德西，欧丽德西却并没有慌张。


    火焰渐渐变小，然而流窜的火苗还在“劈，啪”地燃烧着，偶尔有木头倒塌的“喀”的声音；大火燃烧的浓烟依然飘在空气中，扑在鼻端，带着难闻的焦煳味。


    翻滚的浓烟没过欧丽德西的脸孔，她只是静静地望着洛可兰亲王，没有任何动作，仿佛木工店的大火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她只是这一切的观众。


    赫松只好闭上嘴巴。


    而休·卡拉加朗公爵沉吟一下，略微探究地望向洛可兰亲王：“亲王殿下，不知道这场火灾……为什么得到了王室的格外关注？”


    洛可兰亲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眼神扫过木工店烧毁的残骸，停在那块已经坍塌的“凯瑟琳·伍德木艺”的牌匾前，然后转向了与木工店相邻的另一家香料店铺。


    洛可兰亲王盯着被烧焦的香料店，冷淡地说道：“被烧毁的香料店铺里，存放着我花费了十二个空灵纪年，才为露辛达王寻来的玫瑰桉花——如果不是因为瑞文蒙特城的香料制作大师声名远扬，我不会将这样珍贵的东西送来瑞文蒙特。”


    洛可兰亲王说着，眼神变得比寒季的严冰还要冰冷：“休·卡拉加朗，你说，我为什么格外关注这场火灾？”


    洛可兰亲王提起露辛达王的名讳，周围的人群中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竟然烧毁了献给陛下的礼物……”


    卡拉加朗公爵微微一顿，还没有说话，他的身后，奥斯本·卡拉加朗忽然说道：“大家都知道这场大火是谁的责任！”


    亲王眯了眯眼睛，奥斯本说着，直直地指向了跌坐在地上的佐伊。


    “这都是因为凯瑟琳·伍德的这个学徒操作不当。”奥斯本大声说，“我听见了，大家也都听见了：刚刚她已经承认，是她引发了大火！她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随着奥斯本的动作，休·卡拉加朗公爵望向佐伊：


    佐伊今年才十三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面对着火灾这样大的事，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公爵瞥向信誓旦旦的奥斯本，眼睑微微地一跳。


    洛可兰亲王也冷冷地望向佐伊，而佐伊呜咽着，肩膀如同风中的树叶一样发抖。小学徒显然已经被这件事击溃了，只会惶惑地、来来回回地重复着：“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不关凯瑟琳大师的事。是我偷偷地在工作室练习，才让木材上的火星引发了大火……我不知道那个火星子，它怎么，怎么就引燃了……明明我是按照规范操作的啊！”


    听见佐伊这样说，不仅洛可兰亲王神情冰冷，周围被波及到的人们，也有些愤怒。


    一位裹着披风的中年商人忽然从人群中冲出来，脸上的胡茬还挂着黑色的焦灰，他的眼里却全是怒火。


    “是你？”他指着佐伊，声音近乎于咆哮了，“你这蠢货，你知道你的愚蠢为我们造成了多大的损失吗？”


    他眼睛通红，自己说着，也哽咽了：“我是做羊皮卷生意的……我的一切都毁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周围几名受灾店主纷纷附和：“对啊！我的药草铺也全没了！”


    “更别提香料铺子了——就连亲王要献给国王陛下的礼物也被毁了啊！”


    悲痛的情绪与压抑的啜泣声在人群中开始蔓延，小学徒佐伊跌坐在地上，痛哭流涕：“我真的不知道那个火星子，它怎么，怎么就引燃了……明明之前都没事的。这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奥斯本·卡拉加朗冷笑了一声：“哼，笨手笨脚的学徒！你的愚蠢毁掉了洛可兰亲王的珍宝，毁掉了无数人的产业，你还要为自己狡辩吗？”


    佐伊哭着摇头，赫松与凯瑟琳大师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沉重的情绪：


    这完全是一场针对木工铺的阴谋。


    凯瑟琳大师走上前半步，脸色有些苍白，但是声音十分坚定：“难道我们的王室与贵族，要为难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吗？”


    奥斯本冷哼了一声，凯瑟琳大师的嗓子还哑着，但她大声地说道：“木工铺是我在运营，如果有安全问题，也应该由我来负责，和这个孩子无关！”


    凯瑟琳大师这样说，赫松也沉默地走上前来。


    “阁下……殿下，”赫松轻声说道，“佐伊只是个孩子，她什么都不懂。凯瑟琳大师这三个月曜日都在发烧，一直在床上养病。”


    他说着，低下头去：“这间店铺，这三个月曜日都是我经营。如果一定要有人为这场火灾负责，那也应该是我。”


    佐伊泪眼朦胧地望着凯瑟琳大师和赫松，哭得更凶了：“都是我不好……和他们没有关系……要惩罚就惩罚我吧……”


    洛可兰亲王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一切，正要说话，一道讥诮的声音忽然如同刀子一样刺了进来：


    “够了。”


    欧丽德西拍了拍裙摆的焦灰，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行了。”她说，眼神扫过愤怒而悲痛的邻居们，“你们看看这三个人——凯瑟琳，赫松，佐伊——不要说你们不知道他们平时的为人。看着善良的好人变成这个样子，你们的心里难道好受吗？”


    最愤怒的开羊皮卷铺子的商人被欧丽德西说得有些哑然。他望向脸色沉重的凯瑟琳与赫松，以及浑身发抖的小佐伊——她瘦小的身子在众人的怒斥中瑟缩成一团，抖个不停。


    商人的肩膀颓然地垮了下去。


    大家在同一个巷子上做生意，这么多年做邻居，彼此的性格，也算互相了解。邻居们望着木工店的惨象，人群中愤怒的声音逐渐变成了低低的呜咽：“一切都完了……我们该怎么办呢？”


    欧丽德西没有和人群过多地对话。她的眼神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奥斯本·卡拉加朗脸上。


    “你像个没有开智的野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她说。


    奥斯本一愣：“你——”


    “对，我在说你，奥斯本·卡拉加朗。”欧丽德西嘲讽地笑了一声，“洛可兰亲王没有说话，卡拉加朗公爵没有说话，你跳出来做什么？真是愚蠢，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场大火和你有关么？”


    奥斯本·卡拉加朗下意识地望了一眼自己的父亲，休·卡拉加朗公爵眸光深沉，奥斯本脸上的笑容闪过一丝勉强。


    然而，面对欧丽德西，奥斯本还是外强中干地厉声说道：“你要为这个木工学徒狡辩吗，欧丽德西·阿奎塔斯？她自己都承认了，是她的操作引发了大火！”


    佐伊肩膀一抖，欧丽德西忽然叹了口气。


    “是因为我说你蠢笨吗？”她说，“是因为我说，‘你头脑简单，根本无法策划出任何周密的计划’，你才刻意地制造了这样的计谋，来向我证明吗？”


    不等奥斯本回答，欧丽德西赞赏地拍了拍手：“实话说，奥斯本·卡拉加朗，这个计划，确实还不错。”


    她说着，望向面色冰冷的洛可兰亲王，“奥斯本，你清楚地知道亲王将玫瑰桉花悄悄地送进了瑞文蒙特城，想要给女王陛下一个惊喜——瑞文蒙特城的一切人员进出，都会被汇报给卡拉加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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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族。卡拉加朗家族的人知道这件事，你当然也知道。”


    欧丽德西这样说，洛可兰亲王的眼光如同出鞘的刀一样，锋利地刮过奥斯本·卡拉加朗的脸。


    奥斯本涨红了脸：“我没有——”


    欧丽德西叹了口气：“你不仅仅要一把火烧了我和赫松所在的木工店，更要我们得罪洛可兰亲王，要洛可兰亲王亲自见证着木工店的罪过，降下惩罚——连亲王都敢利用，真是大胆啊，奥斯本·卡拉加朗。”


    “你胡说！”奥斯本疾言厉色，“骑士长，将这个胡言乱语的女巫带下去！”


    洛可兰亲王冷冷地说道：“闭嘴。”


    奥斯本一窒，洛可兰亲王眯着眼睛，凌厉地望向欧丽德西：“你就是欧丽德西·阿奎塔斯？”


    欧丽德西并没有感到惧怕。她坦然地向着洛可兰亲王笑了笑。


    “是的，”她说，“我是欧丽德西·阿奎塔斯。”


    洛可兰亲王打量着她：“我听说，你和奥斯本·卡拉加朗之间具有私人的仇怨。”


    “确实。”欧丽德西说，“亲王殿下，你大概还记得，不久之前，在陛下的诞辰宴会上，奥斯本·卡拉加朗的右手腕被废掉了，因为他的身上携带了一对黑色的耳坠。”


    这件事洛可兰亲王当然记得。欧丽德西弯弯唇角：“我想，后来，王室的骑士团也调查清楚了，那是我的耳坠。是奥斯本十分无礼地用钝剑将我的耳坠击打下来，带在了他自己身上。”


    洛可兰亲王不语，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欧丽德西一摊手：“总之，奥斯卡·卡拉加朗因此记恨了我：他认为是我让他得到了惩罚。我们之间因此结下了私人的仇怨。”


    欧丽德西这样说，似笑非笑地望向咬着牙齿的奥斯本：“所以，为了报复我，奥斯本·卡拉加朗策划了这一场木工店的大火。他不仅仅希望毁掉我丈夫工作的店铺，更希望借此机会，让亲王殿下你能同样针对我们降下不可逆转的惩罚。为此，他甚至不惜烧掉六家无辜的店铺——唔，”


    她说着，耸了耸肩，“让木工店引起所有人的愤怒，负责赔偿所有人的损失，大概也是奥斯本·卡拉加朗的目的之一吧。这是用一颗石头，打下三只鸟：木工店不仅本身被烧毁了，更是得罪了洛可兰亲王、得到惩罚，并且还要负责赔偿其他的店铺——木工店里的所有人都完了。”


    欧丽德西这样说，周围的人听得目瞪口呆。有人不禁喃喃地说道：“这样的报复计划，也太厉害了……”


    欧丽德西轻声笑了笑。


    “不，”她说，“这都不是这个计划最厉害的地方。”


    她说着，望向佐伊，“这个计划最厉害的地方，是奥斯本·卡拉加朗对于佐伊的心理操控——”


    佐伊的抽噎声音微微一停，她惊愕地抬起头来。


    “心理操控？”


    “是啊，”欧丽德西向她笑笑，“佐伊啊，奥斯本·卡拉加朗想要做到的，就是让你毫不怀疑地相信：这场大火，是你在练习锯木材的时候引发的。”


    欧丽德西说着，望着呆呆愣愣、被欺负得形容凄惨的小佐伊，心底缓缓升起一种暴戾。


    她不再笑了。


    “他精心设计了这一切，就是希望你深信自己是引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欧丽德西说着，目光重新回到奥斯本·卡拉加朗脸上。


    她的目光仿佛拥有实质，冷得像是一把屠夫的刮骨刀，锋利地刮过奥斯本·卡拉加朗的眼睛。


    被那样的目光注视着奥斯本的后背升起一阵寒意。然而他还是硬着头皮，大声地说道：“简直是一派胡言！这个学徒自己已经承认了，是她的操作引发了大火！”


    佐伊不禁抽噎了一声：“我不知道那个火星子，它怎么，怎么就引燃了……”


    欧丽德西忽而轻声叹了口气。


    “你当然不知道，佐伊。”她说，声音温和，“因为，你练习使用的那块木头上……被人放上了别的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