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不知名的鸟儿一大早便在树梢婉转清啼。


    司墨向主人禀报，得到允许，领着应泰和曾叶到了院中。


    王瑾今日只是简单梳了云髻，缀了两颗南珠，便到外间迎客。


    崔灏盯着王瑾左看右看皱起眉头，返回里间梳妆台，打开紫檀妆奁为她挑选珠钗。


    应泰夫妇进来，他也不见外，拿出一枝深红的海棠出来为她别在发间：“夫人，今日我们戴枝绒花可好？”


    没料到他在旁人面前这般亲密，王瑾耳根微红应下，便不再理他，与应泰夫妇说话。


    应泰夫妇十分不对劲，听司墨说二人昨夜便来过，今日一早又来求见，看起来是有要事。


    可这会儿见了王瑾，二人又绝口不提事情，寒暄客气的话说了一趟又一趟，只说昨夜喝多了，没能及时回来接王瑾，特地来赔罪。


    应泰夫妇都是洒脱之人，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小心翼翼？


    王瑾几乎可以断定，他们绝不是来道歉的。


    既然他们突然决定不提所为何事，必定是有为难的之处，只能后面慢慢问来。


    她眉心微蹙，吩咐司墨安排早膳，若无其事笑道：


    “今日我还有些事，本来打算早膳以后去请应叔应婶，既然二位来了，一起用了膳出门。”


    应泰夫妇连忙说自己已经在家用膳，先行告退准备马车，呆会儿驾车一起出门。


    崔灏自然也看出了端倪，他相信王瑾能处理好，没有过问，用完早膳去了东宫。


    王瑾去的地方是一间叫兰亭的茶社。


    院中，修竹掩映，流水潺潺。穿过几丛芭蕉，小厮带着王瑾、杏儿和应泰夫妇来到一处名叫流年的小舍。


    小厮轻敲几下，听见里面应声，方才推门请王瑾几人进入。


    屋中布置简洁雅致，几案之后坐了一名面如冠玉的公子--正是宁王世子肖晖。


    “世子真难约啊，民妇约了好多次才肯赴约。”王瑾笑着打趣道。


    几次相遇，她与肖晖也有了几分交情，说话轻松随意了许多。


    “夫人言重，这些日子府中确有些事，还请夫人不要怪罪。”肖晖连忙致歉。


    宫变以后，王瑾的确派人约了几次他，他刚好有其他事务，直到今日才抽出时间。


    王瑾自然不会揪着不放，笑道：“那这次世子可欠了民妇一个人情。”又给肖晖递了杯茶，便将此事揭过。


    王瑾向肖晖仔细介绍了应泰、曾叶与谢家的渊源。


    等到茶社小厮离开，才吩咐杏儿去屋外守着。


    肖晖知道她要说正事了，将手中茶杯放在桌上，专心倾听。


    不料王瑾语出惊天道：“可否请世子将右臂衣袖捋起？”


    “这，崔夫人，似乎于礼不合。”饶是极有涵养，肖晖也被她惊呆了，尴尬拒绝道。


    “我有不得不看的理由，请求世子通融。”王瑾道。


    “能告知缘由吗？”肖晖问道。


    “请世子见谅，在确定之前，民妇不能说。”


    王瑾为难道，


    “不管世子怎么想，说民妇挟恩以报也好，求世子看在以往交情答应这个请求。”


    话说到这个份上，肖晖不是忸怩之人，捋起右臂衣袖，只见冷白色的小臂上，赫然有一朵红梅般的胎记。


    原先不解的应泰夫妇，看到这个胎记，呆住了。


    “应叔，应婶，是吗？”片刻，王瑾轻声问道。


    回过神来，应泰颤抖着双手抓过肖晖的手臂，曾叶一下子红了眼睛。


    他们的表情说明了一切，王瑾喜极而泣。


    在肖晖不解的目光中，王瑾向他说起了当年的事情……


    肖晖心中五味杂陈，听以前老人说，他小时候顽劣厌学。


    十八年前，宁王妃曾经因宁王风流成性，赌气带着他去了晋中清凉山万福寺住了半年。


    他在寺中染了风寒，一场高热以后，五岁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王妃自责没有照顾好他，这才返回京中。回京以后，他仿佛开了窍一般，变得乖巧懂事，学文学武一学便会。


    “哥哥，我知道今日所言，你一时难以接受。


    请求你回去慢慢打探，当年的事不会没有留下蛛丝马迹。


    在你没有确定前，此事只有你、我、应叔和应婶四人知道，我们会守口如瓶。”


    肖晖面上无悲无喜，温和有度地向众人告辞离开，只是出门的时候险些被门槛绊倒，踉跄着扶了一下门框。


    王瑾的话他已经信了八成，难怪母亲待他和肖晴不同，他总觉得她从未爱过他。


    难怪即便没有威胁，她也要杀尽宁王的子嗣，让他成为宁王唯一的儿子。


    因为他的身世一旦暴露，只有没有其他人可以选择，宁王才会接受他。


    若他猜得不错，十八年前，王妃的儿子应该在那场高热中病死了，她不甘心因为无子被其他女人抢了地位，又恰好遇到了他。


    于是，她一面需要他帮她巩固王妃地位，一面又无比憎恨他占了儿子的身份……


    清风翻飞庭中焦叶，露出灰绿叶背。


    肖晖离开以后，屋中静默许久，终于，曾叶打破沉静问道：“泰哥，你说公子会相信吗？”


    应泰未答，王瑾双手握着茶杯，怅然道：“若是你见过王妃如何对他，便不会这么问了。


    这些年，哥哥在王府受了许多苦。”


    夫妇二人没想到王府也会苛待公子，心疼之下，恨不得立即将肖晖迎回谢府。


    “当年旧事尚未明了，想来恐怕没那么简单，还须从长计议。


    哥哥不是薄情寡义之人，王妃虽然苛待他，到底对他有养育之恩。


    我们应该尊重他的选择。”


    王瑾没有说，哥哥已经找到，无论他愿不愿意认祖归宗，作为他的亲人，她都会支持。


    她希望他能幸福快乐，相信舅舅舅母若是在世，也会这么想。


    王瑾往杯中加了些茶水，想要结束这个沉闷的话题，“对了，应叔应婶，你们有事要对我说吗？”


    “我们，”应泰犹豫地看了一眼曾叶，后者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他继续道：“我们怀疑崔相是当年灭门惨案的凶手。”


    “父亲？为何如此认为？”王瑾失声道。


    崔鹏平日里不够言笑，对小辈严厉，为人却十分正直。


    应泰道：“我们先前猜测，当年追杀阿叶的人就是凶手，可是我们昨夜发现，当年追杀阿叶的人就是崔相……”


    昨日傍晚，应泰与曾叶送了王瑾二人回府，便驾车从侧门进去停车。


    太阳刚刚西沉，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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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天色映得通红。


    突然，曾叶看见天边一片红云，好似形态好似一只兔子，竖着耳朵，活灵活现，正在撒腿奔跑，她拉了拉应泰的袖子：


    “泰哥，你看那片云，像不像一只兔子？”


    应泰依言抬头看去，一时不察缰绳一松，马车砰一声撞到墙上。


    曾叶听见车厢中一阵簌簌闷响，钻进车厢查看，发现是王瑾的书掉了一地，连忙把书收好。


    应泰下车查看，幸好撞得不重，车身没有损坏。


    这时，旁边一个中年男子人牵马进来，看马棚的文四恭敬地将马牵过，殷勤道：“九爷您回来啦，放心把马交给我，我一定上好马料喂着，伺候得妥妥当当……”


    被称作九爷的男子并未多言，点头将马交给文四，便离开了。


    曾叶整理好车内书籍，与应泰一道将马车交给文四。他们不是第一次来崔府，和文字也算熟悉，攀谈起来：“文老四，方才那位爷是谁？为何我们从未见过？”


    “那是崔九爷，据说以前是崔家暗卫，那是能上天入地的人物，如今为崔相办事，过了明路。”文四眼里尽是对高手的尊崇。


    告辞出来，曾叶拉着应泰转到街角。


    她靠在墙角，深深地吸了几口。


    在应泰担忧的目光中，她颤抖着双唇道：“泰哥，我看到当年在晋中追杀我的人了，他就是崔九……”


    他们没有去酒楼，应泰偷偷地摸回崔府。


    他是杀手出身，刻意隐蔽之下，他远远地见到了和崔九交谈的人，但看清那人长相，他脸色骤变。


    十八年前，那日他送谢衍到望江楼赴约，友人临时有事没来，谢衍从酒楼出来的时候与另一人从楼中一同出来，那人便是眼前之人！


    谢衍当时有些魂不守舍，回家下马车的时候险些踏空。夜里全家便遭遇了不测。


    从崔九的态度，和下人们的谈话，他知道那人便是他从未见过的崔相。


    他悄无声息地出了府，和曾叶一起在街角一直等到崔九出门，小心地跟着对方，到了住处。


    崔九住的地方正是玉带桥一带。


    上次刺杀曾叶的凶手，正是消失在玉带桥，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崔相！


    方才还阳光明媚，这会儿，不知哪里飘来一团乌云，天光暗淡下来，屋内也被吞没在阴影中。


    王瑾不信崔相会做出勾结外族，屠人满门这等丧心病狂之事，可是一切事实又切切实实指向了他。


    是他做的吗？若他真是凶手，又抱着怎样的心态将谢衍的侄女娶回家当儿媳妇？她又该如何与崔灏相处？


    王瑾心如乱麻，应泰想说几句话安慰，却被曾叶使了眼色止住。


    她与崔灏琴瑟和鸣，大家都看在眼里，以后怎么办，只能让她自己想通，做出决断。


    许久，王瑾深深叹了口气道：“继续查，若凶手真是他，十多口人枉死，不能就这么算了。”


    “好！我们一起查。”应泰朗声道。


    不论王瑾愿不愿继续查，为了还谢衍的恩情，为了枉死的儿子，他们夫妇一定会追查下去。


    “那二公子那边……”曾叶低声道。


    王瑾心如刀绞：“当年的事与崔灏无关，可若崔鹏真是凶手，那便是两家的恩怨。或许按照上天安排，我和他本就没有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