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九、疗伤


    黎芊芊从一座小土丘上站起，远处冒着浓浓的白烟，她跑过去，有一群人围着一个黑坑踩来踩去。


    “这是在干什么？”她问。


    其中一个村民道：“黎医师从外边儿游学回来了，我们叫他过来踩火坑，去去晦气。”


    原来这黑坑是被火烧过的草杆，当然不能真的让人去踏火，所以就先踩熄了。


    黎芊芊还未反应过来，一个人忽然从她身后走近。


    是黎人青。


    “三叔。”


    黎人青好像没看见她似的，一脚踏进了那个还在冒着白烟的黑坑。


    三叔怎么回来了呢？黎芊芊想不起来，难道是用了起死回生吗？


    她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想问个清楚。


    黎人青踏过的地方，白烟愈发浓重，黎芊芊捂紧口鼻，想要快走几步，却发现双腿踏在这草杆灰上，如同踩在棉花上一般，怎么都使不上力。


    他走出黑坑，忽然转过了身，隔着朦胧的烟雾，黎芊芊定睛一看，竟是师辰风的脸。


    他微微笑着，伸出手邀请她出来。


    黎芊芊三步做两步，跳出黑坑握紧了他的手。


    “你怎么在这里？”黎芊芊问他，“村里人说三叔回来了，我们买点菜再回去。”


    师辰风没有答话，只是紧紧地牵着她的手，同她并肩走着。


    黎芊芊心中盘算起来：“师辰风，要不就买只鸡回来炖了，我再去买两条鱼，煲一锅鱼汤，三叔最喜欢这个。”


    师辰风道：“芊芊？”


    黎芊芊：“嗯？”


    师辰风道：“你说什么？”


    黎芊芊道：“我说，我再去买两条鱼，煲一锅……”


    ……


    “三叔最喜欢鱼汤了……”


    “芊芊，你说什么？”


    黎芊芊睁开眼睛，是深木色的天花板。


    她愣了一会儿，缓缓转过头，满眼都是师辰风急切的脸。


    “芊芊，你梦到什么了？”他柔声道。


    黎芊芊眼中的脸忽地模糊了，两道泪从眼角滑入鬓中，凉凉的。


    她慢慢地回过神来，身上的绷带紧紧裹着好几层，可她躺在床上抽泣起来，前胸后背还是抽得疼。


    她刚醒便开始哭，师辰风六神无主地抱着她的手，想张口又不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黎芊芊渐渐平静下来，问道：“我们这是在哪里？”


    师辰风道：“崔良懿带我找到了苗疆的一位医师治你的伤。”


    黎芊芊道：“我睡了多久？”


    师辰风道：“才两个时辰，芊芊，医师嘱咐你需要好好休息。”


    “好……”黎芊芊转回头来，“师辰风，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的三叔吗，我梦到他了。”


    师辰风道：“我知道，我记得，我都记得。”


    黎芊芊道：“他好久没回家了，我想买只鸡来……”


    师辰风道：“来清炖整鸡。”


    黎芊芊道：“我还想买两条鱼……”


    师辰风道：“煲一锅鱼汤，黎伯父最喜欢这个了，你打理好之后，我帮你洗鱼，我还会炒空心菜，你教过我的东西，我永远不会再忘了。”


    黎芊芊看着他怔住了。


    他又道：“芊芊，我都记得。”


    他的声音仿佛一团棉絮，黎芊芊坠入其中，只觉得柔软。


    她道：“小白……”


    师辰风听到这句久违的称呼，既忧又喜，耷拉着眉浅笑。


    他道：“只可惜妖的灵印一生只能结一次，不然我就能时刻知道你的状况，我就能来得再早一点，也许就不会……”


    黎芊芊打断他道：“灵印当然只能结一次，但我同你心有灵犀，还需要什么灵印呢？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姬玉山死得其所，我还担心若有一步差池，结局都有可能不一样。


    “所以，你是如何恢复记忆的？”


    师辰风未应，门忽然开了，一位青年端着一碗药走进来道：“师公子，等芊芊姐姐醒了就……”


    她还未说完，就看到了黎芊芊，脸颊挂上明媚笑容。


    黎芊芊看到她也是很意外：“莞莞小妹？”


    原来这崔良懿认识的医师，就是如今的祭祀巫女黎莞莞。


    黎芊芊记起来，自己当年去了巫女观后，会默写一些医书解闷，也顺便介绍给了黎莞莞，没想到她却真的听进去了，现在已然学成。


    黎莞莞道：“芊芊姐姐既然醒了，那就趁热将药喝了吧。”


    ＊


    天边已蒙蒙亮了，踏着潮湿的晨露，魏止郢吸了吸鼻腔中的水汽。


    清晨时崔良懿来找他，此时应该和官和宜他们将妇人孩子都带走了。


    他揉揉鼻子，走进村寨里。


    村里有些人家已开始准备早餐了，稀稀拉拉的炊烟飘到天上，像一朵朵薄云。


    今日是个好天气。


    *


    “好了师公子，”一女声道，“之后便让芊芊姐姐好好休息吧。”


    魏止郢上前敲了敲门。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悠悠打开，是师辰风。


    见到他，师辰风的表情还有些防备。


    魏止郢见是他，招了招手道：“师兄，许久不见。”


    他将自己入洞救人一事讲给师辰风听。


    “黎姑娘现在怎么样了？”他问道。


    师辰风道：“伤势本是很重，但我带她来苗疆的路上竟已开始恢复了，医师来了也只是加了伤药包扎。”


    魏止郢道：“原来还能救她一次。”


    师辰风道：“什么意思？”


    魏止郢道：“师兄，你的记忆是不是已经恢复了？”


    师辰风脸色一沉：“你怎么会知道？”


    魏止郢道：“果真如我想的那般。”


    他正要解释，身旁的门又打开了。


    一位装束简朴的青年探出头来道：“芊芊姐姐听到了，叫你们回来坐下说吧。”


    黎芊芊坐起身来，脸色依旧虚弱。


    “魏止郢。”她简短欢迎道。


    他走进屋中，是很简单的家居陈设。


    他又多看了两眼这位医师，开口道：“祭祀巫女大人也可以下山了吗？”


    黎莞莞回道：“新族长早已下任，现在的苗疆只有几位长老管着，他们之间意见不一，也没什么规矩，我偷偷溜出去也不会有人管我。”


    魏止郢道：“原来是这样。”


    “早知会如此，”他又道，“我安顿好那边就该再赶回去。谁知那姬小教主会下如此狠手。”


    黎芊芊道：“事已至此，没有后悔的必要了，至少结果是好的就可以了。”


    魏止郢道：“是啊，那老家伙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黎芊芊道：“他是死了，那你呢？”


    魏止郢怔了一下，想扯开话题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默不作声地摸摸鼻子。


    黎芊芊道：“你是怎么让姬玉山那么信任你的？”


    魏止郢摊了摊手，勾起嘴角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实话实说了。”


    “早在十七年前，我就已认识姬玉山了。


    “当时他还是个男青年，但他在那时就已经和卜尤合作了，槐尸蛊只有一个雏形。


    “我不清楚他们是如何知道墨骨的蛇骨有控制蛊虫的作用，当年的墨骨被大量猎杀，我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


    黎芊芊道：“他们猎杀墨骨，你应当会恨他们才对，为何却成了互相信任的同盟？”


    魏止郢道：“因为他深谙螳螂捕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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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雀在后的道理，他将这罪行引到当时暂居苗疆的泷千身上。”


    “泷千是北海龙宫的银龙，我同她大战三日，双双败退而归，我的灵核被她打碎，她的情况估计也不乐观。”


    “当我发现这都是误会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我信了他的话，我帮他解决了最棘手的大妖，当我隐退休息多年后再出现，他没有理由不信任我。”


    黎芊芊道：“那银龙情况如何？”


    魏止郢看着她，忽然躬身一拱手，道：“这也正是我一直以来想告诉你的真相。”


    黎芊芊有些疑惑。


    魏止郢继续道：“你知道黎二黎人羽是你的父亲，你可知道你的母亲是谁？”


    黎芊芊眉头微动。


    魏止郢道：“便是同我大战的银龙，泷千。”


    此话一出，在座皆是哗然。


    黎芊芊也没想到，自己竟是妖和人所生的“半妖”。


    同样作为半妖的南川翎曾试探过她，但她一直以来都像个凡人一般。


    黎芊芊道：“你如何能证明？我可是一点法术都不会用。”


    魏止郢道：“黎姑娘，你能活着回来，已是最好的证明。


    “灵核随母相传，你体内的灵核，恰好被姬青的攻击打碎了。


    “师公子死前托付给你的所有记忆，现在没了束缚，自然也就回到原本的主人体内。


    “而半妖想要用法术，须得从小练起，黎人青却带你、带莞莞姑娘走了这条路，也许是不想让你们参与太多是非，安安稳稳地过好凡人的一辈子吧。”


    而现在，没了灵核，她彻彻底底成了一个凡人。


    也罢，她的能力现已能自保，有没有法力于她而言已并不重要了。


    “可当年，”黎芊芊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说你们斗得两败俱伤，那我们的……父母，现在又在哪里？”


    魏止郢摇摇头。


    “她们……尽都死于槐尸蛊之下。”他道，“初版的蛊虫毒性太强，泷千本就灵力不支……”


    “当我得知此事之后，便去找了师云回和南渡认错，我也知道她们不会给我好脸色。”


    “再后来，便是师云回声讨姬玉山，她毫无意外地再次陷入姬玉山和卜尤的陷阱，南渡听了，无力救她，只得携药逃到夕国……”


    黎芊芊道：“原来师伯母和南师母同我……母亲，也是好友。”


    魏止郢道：“不但有她们，你三叔黎人青和师云回之间的友谊也十分深厚。”


    黎芊芊点点头，三叔也曾讲过此事，只是当时的自己太过年幼，对这些事一知半解。


    魏止郢道：“在那之后，我休息了一阵子，恢复得差不多了，便一面想办法调查姬玉山，一面暗中护着你的安全，以解当年之悔。”


    师辰风道：“你哪次保护了？”


    魏止郢汗如雨下：“师兄……”


    黎芊芊弯起嘴角看着他俩打闹，又道：“所以，你一直知道我的身世。”


    “不错，我早知黎姑娘是半妖，泷千怎会生出凡人呢？”魏止郢道，“而你的灵核破碎后，强大的灵力修复了足以致命的伤，不然仅凭黎姑娘自己，怎能顶住姬青的攻击？


    “并且据南川翎所言，半妖之人在学习新事方面也十分快，所以当我三年后看到你的进步，才真正了解了这句话。”


    黎芊芊望了一眼黎莞莞，握紧了妹妹的手。


    她道：“确实如此，儿时我向莞莞小妹默过几本医术，现在她也竟已学成了。”


    魏止郢晃晃脑袋：“果真是时过境迁，上一辈的人尽都逝去，这一辈的人也不落其后。”


    在座除魏止郢外的每一位，都是当年那场误会的后人。


    当真是缘分不浅，该聚在一起的人，怎么走都不会走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