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第六十二章

作品:《别月间

    “花在树则生,离枝则死。”


    七月佯作没听懂陈行槺已经知道她脱离掌控,静静听他说话:“我知道,在地道里你没必要救我。”


    “七月,你是好人。”陈行槺开口,大冷天里嘴里冒着白气,“天亮之前,你就走吧。”


    “这些你拿着,路上当作盘缠。”一袋沉甸甸的钱袋递来。


    七月一直盯着吕秋澜手中的葬头,伸手接过钱袋,淡声道:“觅儿姐姐呢?”


    她喜欢觅儿。在陈行槺面前少说还需要装两下给面子,对觅儿却从未假装,是真心喜欢。有时候会想,觅儿这般好的人,非要与这个窝囊少主一块儿,总觉得不值。


    回想二人曾配合处理多起绞杀金缕阁余党的相关事务。


    觅儿姐姐抚琴,她躲在幕后伺机而动,也算得上默契,并不觉得对方拖沓。


    陈行槺转身的动作顿住一瞬:“觅儿在养伤。母亲不会再对她出手,我也安心些。”


    “等等。”


    七月叫住要离开的陈行槺,走上前去,在夜色中扬手对着他脸上就是一掌。


    声音清脆,但面对大阵中众人的哀嚎中显得格外细小。


    却扇得陈行槺耳中嗡鸣。


    “抱歉,”七月冷笑,“在崖上,我确实很不爽。”


    “不过还是要谢你。傀儡原本残缺之处颇多,经你一手,修复不少。”末了,似乎随口一提,“此前尤玺给的赤山子是个好东西……”


    看着陈行槺那张懦弱窝囊的脸,有些气恼:“拿去给觅儿姐姐好好补补。”


    “嗯。”


    陈行槺终是沉重地移开步子离去,再未回头,再未停步,此后不再管七月。


    七月回头望向城墙上的吕秋澜,良久,才冒出一句:“如果吕秋澜是在效仿灵宪帝……那纱华,又在学谁?”


    想起先前在乔家老宅遭遇的阵法,费了她不少力气才破开,是她从未见过的路数。


    会不会……也是前朝遗法?


    这念头在脑海中辗转片刻,忽地有一道声音自脑海中响起:“想什么呢?你不是来救林丫头的吗?她人呢?”


    是枫夫人。


    “陈家处理完人,会将其丢进乱葬岗。那里人迹罕至,不会被外人察觉。”


    “哦。”枫夫人应声,“那你专程来这里做什么?”


    她顿了顿,思索:“就为了给刚刚那小子一巴掌?”


    七月忽地被逗笑了。


    枫夫人不依不饶,评价起她在崖上与吕秋澜的对峙:“在崖上,你演得也太假了。全是挑衅,哪有一点屈从惧怕的模样?自己说着说着都笑了,太假了,不适合去当戏子。”


    七月笑:“我能怎么样?一想到要离开陈家这鬼地方,怎能不欢喜一场?”况且她早已完成萏丹交代的找亡人灯一事,不过琐事缠身罢了。寻个背弃主子离开的由头,也未尝不可。出门在外,总需有个身份,这点陈行槺已经为她解决了。


    不会沦为黑户。


    “不过吕秋澜确实厉害。”枫夫人叹道,猜测,“想来我以前一定和翳诡交手过……她座下弟子个个不凡,你娘是,你娘师妹也是。”


    七月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把长弓,搭箭上弦,瞄准城墙上那冷眼俯视城下哀嚎之人的身影。


    这一箭普通,只是沾上一点天地灵气,让射程更远。


    松弦,冷箭离弦。


    眼见箭头离人越来越近,却在一瞬被一旁默不作声的秋筠挥袖挡了去。


    没中。


    “什么破箭?”七月蹙眉,警惕望向城墙之上。


    吕秋澜的目光已经投向她的方向。不过此处昏暗,地处偏僻,肉眼看不到她。但那道视线太过冰冷,不免令她心头一凛。


    她不怪自己技艺不精,只骂箭烂。尤其这副弓箭,还是从尤玺手头上的玉白扳指里顺出来的。


    吕秋澜示意秋筠取弓。秋筠很快从旁侧兵器架上取来,双手奉上。


    羽箭搭弦,吕秋澜面色不变,弓如满月,箭锋直指下方。


    大雪纷飞,让视野模糊。


    箭已然离弦发出。


    箭头擦过七月肩头。


    这还是七月预判其轨迹后,旋身往后撤、准备遁地而走的结果。


    “歪了。”


    吕秋澜冷漠一句。


    七月回首,只见漫天飞雪。城墙上那道凌厉目光,仍叫她脊背生寒:“……嘶。”


    还真真打不过。


    ————


    “这批人可真重。”


    陈家运送死人的侍卫在夜色中执行差事。白日太过醒目,夜晚人烟稀少,只是去往乱葬岗的路途稍远,费点时间。


    运尸的车在夜间没停歇过,今夜这批人格外多,全因贵人在布阵。


    不过他们运的是恶人。


    是金缕阁余孽。


    所以心中不觉得发毛,反倒出了口恶气:“呸!金缕阁的杂碎!害人无数,死得其所!”


    旁边有人附和:“可不是?还难缠得很。十年前就难对付,好容易叫十六人清剿了,结果十年后又死灰复燃。”


    “幸好有陈家坐镇、毓仙宗相助,否则汎州怕是早已沦陷,成为金缕第一个据点。”


    “呵。”头裹黑巾的壮汉不屑,“当汎州还是从前那般好欺负?咱们可有陈家主在!”


    “哈哈。”年长一点的眸中看过风霜,却依旧清亮,“听说这次……不止陈家与毓仙宗出手,皇室那帮人也掺和进来了。”


    “那不是更好?”黑巾壮汉道,“三方合力,杀他个寸草不生!”


    老者笑:“你年轻,不知道也正常。”他解释道,“以前的金缕阁,还背靠过皇室,联络各仙门世家。后来势力坐大,逐渐跋扈嚣张,才引得皇室忌惮……”


    “如果不是当年突然冒出个‘金缕十六人’,皇室怕是早对金缕阁动手了。”


    “顺手挫挫八大家、五大宗的锐气。”


    叫他们知晓,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王。


    到了乱葬岗山坡,车上尸身尽数被推入事先挖好的土坑。一具、两具、三具……直到塞不下,才开始填土。


    人,埋入土中。


    层层黄土黑泥掩去面容,将身躯淹没。


    最后壮汉站在土坑上,结结实实重重踩平。等明日清晨,大雪早将一切痕迹掩埋。


    “尤玺那小子,你打算怎么办?”枫夫人的声音蓦然在脑海中响起,“他可不像是你能轻易甩掉的。”


    “他?”七月倚在可藏身的小坡后,回道,“他还是先顾及自己吧。大殿下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宫里的事有他忙的,否则怎么会来汎州、掺和金缕阁的事?当了皇室的鹰犬,就要替皇室卖命。”


    待所有人离去,七月才从坡后现身。


    站在一处断坡边,飞雪迷人眼。她俯身向下望。


    林芝就躺在枯败的茅草中。她被运到乱葬岗,趁人不备逃出,身心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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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疲让她逃不了太远,为不被人发现,躲在这里。


    很累。落在吕秋澜手上,九死一生。


    而那“一生”,是七月求来的。


    也算她……熬过来了。


    林芝敏锐地感知有人靠近,等那人轻盈落低站在自己身前,她才松开紧绷的神经,有余力说话:“有点累……让我歇会儿。”


    七月环顾四周,道:“这儿可不是个适合休息的好地方。”


    于是俯身,先往林芝嘴里塞了一把丹药,又将其手臂搭在自己肩上,顺势将人背起。为了不牵动伤势,她动作轻缓了些。


    “都死了,就剩我一个。”林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脏兮兮冻红的小脸靠在七月肩头,似乎感受到一丝暖意,往她颈窝贴了贴,“运气好……还活着。”


    七月笑了笑,没说话。


    背上的人终是支撑不住,昏沉着睡去。


    戚初商曾透过七月的记忆,看过与林芝相处的点点滴滴。林芝最开始问过七月的名字,彼时傀儡磕磕绊绊道出主人所赋予的名字。


    而林芝同样交出了自己的名字。


    但显然是假名。


    林芝撒谎了。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是谁,本名是什么,来自哪里。


    此前在汎州重逢第一面,明明自己就能躲过追捕她的人,却故作柔弱等七月来救。


    偏七月还真吃这套,否则不会出手。


    枫夫人在识海中道:“背着你不嫌累?你把金簪插她头上,我附身,替你减减重?”她想和七月并肩而行,不愿挤在同一身躯里。


    却被七月一口回绝:“林芝现在体弱,经不起再折腾一阵。”


    “……也罢。”


    枫夫人妥协,不再多言。


    ————


    等尤玺处理完所有事情,四处寻七月踪迹时,却始终找不到。


    去问陈行槺,对方也只说她死了。


    这些他自然不信。


    戚初商若是没十足把握,怎会放出傀儡四处行走?何况还在汎州陈家潜藏半年。此前杀半仙、斗秋筠,可没见她有过半分慌乱。


    他被吕秋澜驱逐不久后,又折返回去,想瞧瞧七月还在不在。


    一看崖上雪地足迹纷杂,根本没有属于七月的那一个。


    她既取走金簪,必然是活着的。


    但若是戚初商刻意避他、不愿相见,他也无可奈何。


    处理完金缕阁那些事宜,回禀大殿下后,为寻七月,几乎将汎州城都翻过来。


    书馆里,青几何劝他:“有缘自会重逢。若是无缘,强求也是徒然。”


    尤玺不听:“等我找到她,先问清楚当年之事……”


    青几何“啧啧”几声。知道几人在云上学宫时的旧事。


    “……不就是被戚初商醉酒后强吻了一回么?”青几何嘟囔,“瞧给你急的,非要讨个名分。先前不说,这下急了。要是人家不给你,怎么办?”


    尤玺幽怨瞪他一眼,不说话。自顾自翻出纸墨,挥笔疾书。满纸都是对戚初商的痛斥。


    晨光初透时,汎州终于迎来暖阳。


    可谓是“晴光映雪”。


    此时的七月已经带着枫夫人与林芝,驾一辆牛车,缓缓驶上去往上玄都的路。


    而不久之后,狱间司内的戚初商,手里拿着尤玺寻人未果、气愤写下的厚厚一沓信笺。


    不过戚初商一字未看。


    全给床头的亡人灯烧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