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功名只向马上取(贰)[番外]

作品:《诗牌盛唐I:长安热搜榜

    岑参的骑术是当初在陇右跟着老斥候练出来的,此刻心焦如焚,更是将一身本事发挥到极致。青海骢也通人性,感知到主人近乎仓惶的心绪,在没膝的积雪中奋起四蹄,竟跑出了平地上疾驰的速度,鬃毛飞扬,汗气蒸腾,将身后几名高仙芝亲兵的呼喝与追赶远远甩开。


    一路冲回大营辕门,他毫不减速,直到中军帅帐前才猛地勒马。马儿人立而起,长嘶声中,岑参已滚鞍下马,踉跄几步,扑倒在厚厚的积雪里,又立刻爬起,不顾满头满脸的雪沫冰碴,掀开厚重的帐帘便冲了进去。


    帅帐内炭火熊熊,高仙芝正与副都护封常清以及几名高级将领围在沙盘前议事。岑参带着一身寒气突然闯入,帐内暖融的气氛骤然一凝,几位将领不悦的目光如刀子般射来。


    高仙芝抬眼看是他,眉头蹙了一下,并未立即开口,只是将手中标示敌我兵力的小旗轻轻插回沙盘某处。


    “下官擅离职守,私启水月戏,惊扰大帅,特来请罪!”岑参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毡上,以额触地。


    他语速极快,试图抢在可能的质问前证明自己的清白:


    “然水月戏之事,实已得长安天枢台正式批复,绝无违规!所摄仅为远处雪山风光,并未涉及任何营垒、哨所、兵力部署,绝无泄露军机之……”


    “住口!”


    他话未说完,便被一声厉喝打断。


    是副都护封常清。这位以治军严苛而闻名安西的将领,此刻面沉似水,盯着岑参的目光冷冽如刀。


    “天枢台的批文,批的是你‘戏乐’,可曾批你于军营左近‘戏乐’?你身为安西节度使幕府掌书记,当知军中最忌何事!目无军纪,擅自行事,更兼哗众取宠,将这戍边卫国的血火之地,当作你个人扬名立万的戏台!你可知罪么?”


    他瞪着跪在下面的岑参,而后转向高仙芝,拱手道:“大帅,岑参年少轻狂,不知轻重。今日敢私开水月戏炫示边景,明日就敢为博虚名而多言军事!此风断不可长,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否则,我安西军纪何在?日后人人都可寻个由头,拿诗牌照这照那,这军营岂不成了长安西市的戏园子?”


    封常清的话引得几名将领纷纷点头附和,看向岑参的目光更多了几分鄙夷与警惕。一个只会舞文弄墨的掌书记,哪里懂他们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命的苦?他那进士功名,上称称量称量,还比不过一把子箭簇。


    方才玩叶子戏的樊五等人,此刻也闻讯赶到了帅帐外。见帐内剑拔弩张,谁都不敢进来,只隔着帘缝心惊胆战地偷看。樊五眼见岑参孤零零跪在当中,被一众将领气势所压,急得抓耳挠腮。


    “封将军!下官敢以性命担保,绝无任何营寨、刁斗、旗帜、士卒入画!唯有山、雪、风!”岑参立刻抬头望向封常清,急声辩白。


    “下官开水月戏,绝无炫技之心,实是想……想让长安、让天下人看看,我安西将士戍守的是何等壮阔的天地!看看这‘风头如刀面如割’究竟是怎样的景象!这……这难道不是扬我军威,彰我将士戍边之功么?”


    “扬威?”一名络腮胡将领嗤笑一声,“靠你那几句酸诗,几片雪花扬威?真正的军威,是刀,是血,是战功!不是你们文人墨客的吟风弄雪!”


    “李将军此言差矣!”帐外的樊五终于忍不住,掀开帘子一角,探进半个身子,壮着胆子道,“岑书记……岑书记也是一片赤诚!他年轻,想事或许简单,但心是好的!让中原百姓知晓我安西儿郎不易,知晓这西域山河之壮,人心向背,或许……或许也有益处……”


    “樊参军!”封常清冷冷瞥去,“此地有你说话的份?”


    樊五脖子一缩,讪讪地退了回去,但和他同来的几名文官也低声附和:“是啊,岑书记并非有意触犯军纪……”“少年意气,在所难免……”“其情可悯,其志可嘉啊……”


    帐内将领与帐外文官,隐隐形成了对峙。将领们认为岑参行径荒唐危险,必须严惩;文官们则觉得他情有可原,且初衷不乏积极之处。


    高仙芝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只这一个动作,帐内帐外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好了。”高仙芝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岑参脸上,“岑参,你有功名,有才学,本帅是知道的。年轻人,有想法,有朝气,想把边塞风光示于人前,这份心思,不算坏。”


    岑参眼中亮起一丝微光。


    却听高仙芝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沉:“但,这里是安西,是军营!不是长安平康坊,可以由着你们的诗兴画意,随心所欲!今日你拍的是山,是雪,无人追究。他日若有心怀叵测之人,效仿于你,借着‘风光’、‘诗画’之名,行窥探之实,又当如何?本帅不能,也不敢拿安西全军上下安危,去赌你一个‘绝无此心’,去捧你那方‘戏台’!”


    围在高仙芝周围的将领们纷纷点头,个个神采飞扬。帐外的文官们缩了缩脖子,咂咂嘴,一时无话。


    岑参还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高仙芝考虑的,是他从未想过,或者说刻意忽略的层面。


    “念你初犯,又有进士功名在身,非寻常士卒可比。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罚俸一月。另,羁押于后营禁闭室静思己过,没有本帅手令,不得出入,为期半月。诗牌暂由军中保管,退下吧。”高仙芝最终宣判。


    “下官……领罚,谢大帅开恩。”岑参深深地伏下身去,声音干涩。他知道,这已经是高仙芝看在往日情分和其进士身份上,从轻发落了。若真按封常清所言,以动摇军心论处,后果不堪设想。


    两名亲兵上前,将他带了出去。经过樊五身边时,樊五想说什么,却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


    ……


    禁闭室是营区最角落里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如今临时清理出来。屋内阴暗潮湿,只在南墙上开了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进些许天光。除了一堆散发霉味的干草,别无他物。


    岑参抱膝坐在草席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把头埋进臂弯。


    罚俸、禁闭,他并不十分在意。真正让他陷入迷茫的,是那种令人无力的挫败感。


    【飞雪平沙】……第一步还没能“飞”起来,便结结实实地栽进了沙地里,动弹不得。


    时而有士兵列队操练的口号声隐约传来,整齐而充满力量;时而是辎重营的车马经过,轱辘压过积雪的吱呀声,沉闷而绵长。


    雪停了,天空放晴。透过小窗,他能看到一队和他年纪相仿的同僚被派出来清扫营区积雪。年轻人终究耐不住寂寞,扫着扫着,不知谁先起了头,一个雪球飞来,顿时引发一场混战。


    笑闹声,惊呼声,雪团砸在皮甲上的噗噗声,充满鲜活的气息,从那个小小的窗口涌进来,愈发衬得这斗室死寂、冰冷。


    他曾是他们中的一员,如今却只能做一个隔窗的看客。


    期间,樊五和另外两个交好的同僚来看过他几次,偷偷塞给他一些干净的饮水、肉脯。最重要的是,他们悄悄把他的诗牌带了进来。


    “岑兄弟,莫要太过灰心。高帅此举,雷声大,雨点小。关你禁闭,主要是做给封副都护和那些将领们看的,毕竟你这次……唉,确实触及忌讳了。高帅心里,未必真觉得你会泄露军机,但他身处其位,必须如此。”樊五蹲在门口,压低声音道。


    另一人也劝道:“是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的才华,大家都看在眼里。只是……在这安西,水月戏这等事物,太过扎眼。大漠孤烟再美,哪有自己的前程和性命要紧?忍一忍,过了这阵子,从长计议。”


    岑参接过诗牌,对着同僚们感激地点点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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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几位兄长关照,参……知道了。”


    然而,当同僚的脚步声远去,禁闭室重归寂静,他抚摸着诗牌光滑的表面,心底那股不平之气却如被压抑的野火,灼烧得越发猛烈。


    知道了?知道什么?知道在这边地,任何超越刀剑与文书的“展示”与“表达”,都是不被允许的“戏乐”和“危险”?知道他那点想用新方法展现边塞的念头,在这里是如此不合时宜,甚至罪孽深重?


    难道这边塞的壮阔、严寒、戍卒的艰辛,以及他胸中为之激荡的诗情,就注定只能锁在往来公文里,锁在无人问津的诗牌角落,锁在这四方天空之下,见不得更广阔的“戏台”?


    夜里,他辗转难眠,索性点亮诗牌。


    界面划过,他最新的那几首边塞诗下,依旧只有孤零零的十几片金叶子,寂寥地悬挂着。


    那场短暂的水月戏,除了消耗掉一块昂贵灵盘内的些许“灵气”,以及三百多片瞬息消散的金叶子虚影,只剩下了十五日的禁闭和一地鸡毛。


    他眼睛发酸,揉了揉,转而打开通讯名录,将自己近来所得诗作一一罗列,附上几句简短的请教之言,发给了那个虽远在江宁,但始终如兄长般给予他温暖回应的名号——【青海长云】,王昌龄。


    信息发出,随后就是漫长的等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窗外巡夜梆子声敲过了三更。


    连少伯兄……也不愿理会我了吗?是因为我行事鲁莽,不堪大用?还是他觉得我朽木不可雕,诗才终究有限?


    岑参放下诗牌,抱住自己的胳膊更紧了。他从未感觉如此孤独和绝望,前途如同窗外深沉的夜色,一片漆黑,看不到半点光亮。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入睡时,一旁的诗牌忽然轻轻一震。


    他猛地抬头,急急看去。


    是【青海长云】的回复!


    “参弟勿怪,适才批改学子课业,方得暇观看。诗已阅,雄奇瑰丽,如挟风雷,边地苍茫苦寒之气扑面而来,如置身其间。诗,毫无问题,且更胜往昔。”


    短短几句,如同寒夜中的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岑参心防,让他眼眶发热。


    他立刻坐直身体,手指因激动而有些发抖,飞快地输入,将自己如何筹划水月戏,如何受罚,如何迷茫,如何不甘,一股脑地倾吐出来。


    最后,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少伯兄,难道这边塞风物,戍边情怀,就真的……上不得‘台面’,只能湮没于此吗?弟……实在不甘!”


    这一次,王昌龄的回复来得慢了些,似乎也在为他思量。


    “参弟之志,我知之。安西高帅,治军严谨,以安危为第一要务,其虑深远,非针对你一人。然你所思,亦非全无道理。只是水月戏受制于军营,确难施展。”


    岑参的心随着这几句话微微下沉。


    但紧接着,下一条讯息到来:


    “或可另辟蹊径。长安有沽文馆,下设‘追镝使’一职,专司传递四方风物、边情动态,以为朝廷耳目。其职贵在‘速’与‘实’,于限定范围内,使用诗牌通讯、乃至水月戏记录,乃其分内之事,有规可循。若你能谋得此职,以‘传递边情、录述风物’之名,行记录之实,或许……能与高帅有商榷之余地。至少,多一分名正言顺的筹码。”


    追镝使?沽文馆?


    岑参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如果他的记录行为,不再仅仅是“戏乐”,而是“职司”呢?如果他的镜头和诗笔,是为了向朝廷、向天下传递真实的边塞图景,而不仅仅是个人扬名呢?


    虽然前路依然未知,虽然那“追镝使”的职位绝非易得,但至少,他看到了方向,看到了一个可能走出眼前困局的路标。


    等出去,等他恢复自由身,他一定要去闯一闯那长安的沽文馆,去争一争那“追镝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