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没有将军下令，我们也不好放人。六殿下，还请您多多担待。”


    黄拘满脸横肉绷起来，上前就要骂，身前横过一只素白的手。他尤是愤懑的侧过头，就看见一张尤其讨厌的脸。


    “我知道你要骂我窝囊小白脸，歇一歇，别让这帮龟孙子看笑话。”甘悯眯起眼睛打量周遭的环境，树上的皮子都被扒了个一干二净，森白发干的树干凄厉地裂在原地，看不出从前的样子。


    不是一般的援兵，不远处跟着的是实打实的粮草，如今连门都进不去。


    “我还以为你只会骂自己人。”黄拘冷哼一声不再向前冲。


    层层叠叠的砖石堆得整整齐齐遮天蔽日，如今已是黑红一片，凹口处还吊着几根麻绳，最骇人的是几个圆滚滚黑漆漆的东西。


    她看不清楚，但能猜出来那是人头。这座城门面南向关中，威慑的究竟是哪些人已经可想而知。


    “你还没资格回殿下的话。看明白了，太子殿下至今没有回信，阻拦南军与谋逆同罪，杀无赦。”


    褚归云从头到尾都只面色淡淡地拽着手中的缰绳，不曾抬眼，也不多做解释，宛如一个冷酷无情的吉祥物。


    黑漆漆的眼中全然是轻蔑与冷然。


    似是踏进这个地界就脏了他的眼睛似的。


    甘悯觉得他不是演的，而是真的看不上这样鬼鬼祟祟说来不堪为人的勾当。


    没有底线的人不堪为盟友，今日让人笑明日就能让人哭，北疆人如此，郑家亦是如此。不知道远在华京的郑韬和郑玉秋认不认这些人，又能不能承受这种后果。


    守门的士兵终究还是对展义等人手中寒光凛凛的大刀低头，说白了他也许久没有吃上一粒热乎的米，死也不能是为了拱卫这种人死的。


    片刻后，甘悯听到土地震颤的声响，紧闭的城门宛如也被这浩大的声势震动。


    “渡远。”


    温润平和的声音如同一滴水落在干涸的沙漠中，叫人乍一听到便觉心旷神怡。


    甘悯顺着他的声音去看，只见本淡然无波的人露出一个微妙的笑，沉声答道：“三哥。”


    二人皆是华京数一数二的天之骄子，只是肉眼看来褚知川略比褚归云清瘦些，褚归云身上横斜的戾气和张狂一入朔关便宛如推翻封印的妖物般往外窜。


    甘悯咂舌，眼前的褚归云和她许多年前见过的那个身影渐渐重合。


    野心勃勃，胸有成竹。


    两个龙子在前兄友弟恭地交谈，甘悯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垂目琢磨。


    也是，放褚归云进朔关和放虎归山差不多。这个地方贫瘠荒凉，粗粝的风沙日日夜夜侵蚀着顽石，偶有的几棵白桦树如今也似鬼影。


    “许久未见，如今见你好多了三哥也放心了，不过——不知哪位是你的救命恩人？”


    “闵书，你自己说。”锋利的剑眉压住一双深邃狭长的眼，褚归云手腕转动，似笑非笑。


    她有啥好说的？


    依旧坐在边角处摸鱼的甘悯头顶爬出来一个硕大的问号。


    转念一想自己算是定王手底下第一个出来露面的，实在是不能太磕碜，于是收敛了那副藕断丝连拖拖沓沓的样子，格外清正有礼地起身。


    “太子殿下可莫要折煞微臣了，保护诸位殿下是微臣的天命，哪有恩不恩这一说。”


    甘悯垂着头，从上往下看只能看见一团蓝衣上接了个黑黢黢的脑袋加之两截露出的手腕，其余的通通奉以黄沙大地。


    四周安静了许久，在甘悯彻底不耐烦之前一身玉白色长袍的褚知川终于回神，笑了笑：“真是个不错的人。不过，可是我在云州的名声不好？”


    “殿下仁德何人不知何人不晓，敢问何出此言？”甘悯心中咂摸出挖坑的意味，身体压得更低。


    “让你连抬头也不敢。”平和如水的声音叮当入耳，甘悯趁着自己还没起身翻了个白眼。


    呸！


    她觉得自己得了一种看到褚知川矫揉造作地造演久别重逢还故作情深就犯恶心的病。好在褚归云似乎也被这人烦到了，终于开了尊口。


    “三哥别吓她了，本就胆子小脾气急，再多说几句不惧也惧了。闵书，还不下去？”尾音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听得甘悯额角突突直跳。


    ……这个狗崽子一样讨人厌！


    好在这些寒暄的话并没有持续很久，甘悯窝回角落里对那些似有若无的视线视若无睹，眉心随着褚知川的话越拧越紧。


    朔关面朝平坦广袤的草原，向南有诸多关隘，向北有高低烽燧乃至季节性的河流，本该是易守难攻之地。


    如今被打成筛子以至于百姓冒着被砍头的风险往外跑，究竟是为什么已经可见一斑。


    如今在场的人鱼龙混杂，褚知川不可避免的语焉不详。


    寥寥数语，逼得不少人低下头。


    他们都是有军功在身受赏的人，大捷从何而来大家都心知肚明，可他们又有什么办法？


    不想死又有什么错。


    “还好你们来了。”褚知川扶额长出一口气，“渡远，辛苦了。如今天色已晚，不若你们先好好休整。至于旁的事情，急也急不得。”


    押送粮草的队伍以及援军会更慢些，至少也要明早才能到。


    褚归云扬手，拇指擦过冰凉的玉扳指：“虽是大捷，可我们也不是来享福的。”


    衔着讥嘲的眉眼扫向底下乌泱泱的一大堆人，褚归云优哉游哉地下了最后通牒：“父皇下旨，假传军令者，无论是什么人，通通——”


    甘悯听到一声轻笑。


    “除以绞刑。倘若情急可斩立决。”


    一把明晃晃的尖刀亮在众人的头上，她掀眼看向褚归云，只见那张俊朗的面容由冷转暖毫无瑕疵。


    “不过在座都是大雍数一数二的良将，受民膏民脂，想来应当不会做此贻误军机的事。事急从权，诸位受累了。三哥，你应当不会介意吧？”


    凉飕飕的话落地，褚知川只是好脾气地笑了笑：“何谈介意？”


    甘悯的营帐被安排在最里处，灰扑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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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狭窄简陋的一个，距离中军帐十万八千里。


    待她艰难地消化了一堆许久没有听到的行军辞令和朔关军的状态后，就头痛欲裂地跑到自己的营帐里打了两个滚。


    呼——


    有关前线的问题，她如今掌握的技能只有后勤调度，别的只能说聊胜于无。


    最后一道坎，帮不上忙，总不能拖后腿。


    刺啦作响的风声割过耳朵，夜里骤降的气温让甘悯默默扯了扯身侧死沉的大棉被，合上眼睛享受少有的惬意时光。


    笃。


    笃笃。


    她不想应答，那扰人的声音不大却越来越急促，似乎誓要与她的耐心一较高下。


    深黑中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甘悯捏着眉心对外喊道：“哪位贵客深夜造访？”


    不会是褚归云，褚归云只会勉为其难地派人来把她“请”到自己的中军帐。


    “姑娘，太子殿下有请。”内侍低眉顺眼地开口，“其余人如今都忙着，您这儿四下无人，不必害怕被人瞧见。”


    “让他自己来和我谈。”甘悯冷声答道，唰一声拉起帐子，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只觉得烦不胜烦。


    请，有什么好请的，说来说去不就那几样。


    褚知川只剩一口气的时候都咬死了不低头，想拖着她殉葬。低贱，歹毒，是他临终前给她留下的评价。


    他又不是被她毒死的，凭什么骂她歹毒。


    “阿悯？”


    夜凉如水，温和的声音穿过毡毯皮革，清清凉凉地落在她的耳朵里。


    “你……”这人能被放进来，必然是褚归云有意为之，至于究竟为什么——甘悯大马金刀地一坐，在褚知川期待的眼神下扯出一个笑，“你恶不恶心？”


    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崩开裂痕，在片刻的惊愕后复归平静：“他那样不解风情又粗俗的人，教了你很多不雅的做派。”


    甘悯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思索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应该是自己的坐姿惹到了他。


    她忽然有点想笑，也没憋着自己，扶着身侧的木桌笑得肩膀发颤。


    甘悯偏头躲过褚知川想抚摸她发丝的手，看向他的眼神如同看一个顽劣的孩子：“不要我殉葬，变成鬼来寻我了？”


    “我不想离开你，死了也不想。你从前给我写信时说过，六弟并非良人。溪山那日，母后……”


    褚知川絮絮叨叨地为自己辩解了很多事情，前世今生，从宫闱到山林，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淡淡的怀念，对过往乖巧懂事的甘悯的怀念，对虚无缥缈和睦的夫妻生活的怀念。


    甘悯的额角被逼得突突直跳，脑子疼得很。


    她不怀念，反而有种黑历史被翻出来的尴尬和恼怒。


    褚知川的神情越沉迷她就越难受，混像是身上爬了几十只的癞蛤蟆拼命对着呱呱乱叫。


    不过她有了别的注意，手上没闲着，面带柔和的笑意在一堆茶具间忙来忙去，手腕上圆滚滚的金笼子在漆黑中隐匿了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