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桓朝会的日子定在了二月初一，英茀清楚，这个正月必定是闲不下来了，修复团队定在大年初二开工，她回到庙里，便也剩不了多少休息时间。


    将行李放在屋内后，她便准备下山去吃点斋饭，这时，却被一个红色的小团子撞了个满怀。


    小团子从厚厚的棉袄里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来，一双大眼睛仿佛两颗黑葡萄似的盯着英茀。


    “王姐姐新年好。”小团子怯生生地叫了她一声。


    英茀被她可爱到了，蹲下身摸着小宇红扑扑的脸蛋问：“小宇为什么来我这里呀？你哥哥呢？”


    “哥哥和叔叔们在后山猎了头野猪和几只野鸡野兔，他和叔叔们正在山上烤肉呢，让我来请姐姐一起去吃。”


    英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见山顶有阵阵炊烟升起。她不由地佩服起林亭青等人来，后山人迹罕至，真不知他们不知道去哪里猎到野猪。


    想来是工匠们每天都得干重体力活儿，在寺庙里又吃不了什么荤腥，早就憋不住了，甚至有可能猎到野猪也是幌子，只是想吃点好的罢了。


    “好呀。”她答应了小宇，虽然她在家里吃了年夜饭，但这是和工匠们交流得好机会，她怎肯放弃？


    她和回萦被小宇领着，顺着石板路走了很久，才来到山顶，只见山顶空地上早已支了个炭火盆子，此时松木火被烧得旺旺的，在火堆之上，还架着个铁架子，上面串着的山猪肉正滋滋冒油。


    大家都在各自忙着，有串肉的，有捡柴的，她刚走出树林，在火堆旁翻肉的林亭青正好将目光投过来，看见她，林亭青有一瞬的错愕，他手中铁叉顿了顿，将肉串架在火堆上烤着，站起身朝英茀走来。


    “王姑娘。”


    “哥哥我没骗你吧？”小宇笑得开心极了，邀功道：“我就说王姐姐会上来吧？我就……”


    林亭青脸色一变，忙按住小宇，递给她一串烤好的肉，拍拍她的肩膀说：“好好好，快拿着串去找李叔叔要果子吃吧。”


    小宇姑娘觉得自己干成了件大事，拿着串颇为高兴地离开了。


    等小宇走后，林亭青憋了半天，才终于说出一句：“王姑娘，没想到你会来。”


    林亭青轻轻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随后带着英茀朝人群中走去，待英茀和众人打过招呼，他便在地上寻了个石墩子，用袖子在石墩上擦了半天，又给英茀铺了张油布垫在上面，然后才请英茀坐下。


    “姑娘不比我们粗人，地上凉，还是坐石头上吧。”


    英茀坐上了石墩，看着旺火上烤着肉，油星子滴到了火里，很快炸出一团火星。


    “林管事还是先翻翻肉吧？再烤可要糊了。”


    英茀笑着提醒。


    林亭青闻言立刻拿签子去戳那堆火，火光闪耀，令他小麦色的皮肤更显得红润光泽。


    “王姑娘，给。”


    才坐了片刻，林亭青已烤好一串，递给英茀，英茀笑着接了，却听一旁正在择菜的钱管事打趣道：“林管事可不仗义啊，我们忙活半天还没吃到一串肉，王姑娘一来，你就给她。”


    英茀忙起身将手中烤串让给钱管事，谁知钱管事也是个有口无心得，吓得脸色一变，只抽自己嘴巴，怪自己嘴贱。


    “姑娘，我老钱就是嘴皮子贱，您是客人，您先吃。”


    他推搡着要还给英茀，英茀却将肉串塞到他手中。


    “钱管事你就先吃吧，我还得帮林管事烤肉呢。”


    钱管事笑得眉眼弯弯离开了，回萦也被英茀安排去帮忙，此时火堆旁便只剩下林亭青和英茀二人。


    “林管事是云陵人？”她一边烤肉一边问。


    林亭青的手一顿，惊奇地问：“我是，王姑娘怎么知道？”


    “我看过你们的信息，此次工匠几乎都来自云陵。”


    她说到这里，忽然感叹一句：“云陵是个好地方。”


    林亭青正给肉串刷油，可能是火太烫了，他手一抖，油滴到火堆里，猛地冒出几个火星子。


    英茀像是没看到他这些动作，只是专注地看着手中烤串，她继续道：“我曾听祖母说，云陵有个别称叫鲁班城，却不知道，为何会有这样得别称呢？”


    林亭青没想到英茀竟然知道鲁班城的名字，据他所知，这名字出了云陵几乎就无人用了。


    “我们云陵城中大多数人都是匠籍，以工匠手艺为生，有传言当年鲁班曾在那里停留过一段时间，在城中造出了有史以来最大得弓箭，那弓箭便被人称作鲁班弓，久而久之，云陵也就被人称作鲁班城了。”


    英茀认真听完他的解释，了然地点头，随后又问：“但我所知，云陵地处偏远，京城周边的松城，匠人也多，可为何此次修缮工程，云陵的匠人这么多，而松城却很少呢？”


    林亭青一怔，他没想到英茀竟会问这个，眼底也闪过了一丝落寞。


    他道：“我们云陵每年税收都是垫底，父母官也没办法，只能多多应召，才能填上税收的空缺。”


    怪不得。


    英茀点头，云陵人多为匠籍，就算云陵田地再多，他们也没法耕种，这样怎能交上朝廷规定的税收呢？而多多应召这些皇家修缮事宜，便可以稍微减免税收，估计云陵的父母官也是出于如此考虑。


    她忽然想起庄子上的管事赵一松，心中有些怅然，她知道匠籍不好过，却没想到匠人们的生活竟已如此困难。


    可她也没办法，匠籍自古有之，匠人也一直在这样生活，她一个自身难保的女子，又能如何破局？


    思及此，她心情有些烦闷，便低着头用铁钳捅了几把炭火，火中吐出几个星子，燃得更旺了。


    “王姑娘，你手中的烤肉已经好了。”


    林亭青提醒她。


    英茀低头，只见正在火堆上炙烤的肉串，已呈现出诱人的焦糖色，表层还泛着层油亮的光，令人垂涎欲滴。


    她伸手要去拿肉串，却被林亭青拦下来。


    林亭青清了清嗓子道：“王姑娘等等。”


    说罢，他从旁拿出个色泽鲜艳的小罐子来，又拿一个小勺子，将小罐子打开，从里面轻轻舀了一勺粘稠物来，小心翼翼地撒在英茀的几串肉串上。


    顿时，一股果香混合着肉香，席卷火堆四周。


    “这是什么？”英茀细细闻了后问道。


    林亭青解释道：“这是陈皮粉，是我们云陵的习惯，烤肉时加它，会让肉质更香甜嫩口，王姑娘你试一试吧。”


    英茀将信将疑地轻咬一口，果然，一股果子清香将浑浊的肉味中和了，让人觉得又清爽又醇香。


    “味道真不错。”她真心夸赞道。


    随后她又分了两串给林亭青，还由衷地赞美：“还得是你们靠近西北一点的地方会吃肉。”


    林亭青让她说得怪不好意思，挠挠头，脸黑黝黝红彤彤的，像个成熟了的果子似的低下了头，专注地考起肉来。


    英茀拿着剩下的肉串走去众人堆里，将手中的烤串给大家全分了，一边分一边和工人管事们说笑。


    那笑声落在林亭青的耳朵里，明明没有多大声音，却总是影响林亭青手上的进度，火堆劈里啪啦地响，他的眼神和心思却都不在那烤串上。


    因为英茀的分享，大家也不再拘着身份，你掰块面饼给我吃，我送你一串烤串尝尝，一时间好不热闹。


    英茀分享完后再次朝林亭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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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林亭青这才收回目光，专心致志地烤起肉来。


    英茀才刚在林亭青旁边落座，林亭青正要与她说话，谁知一旁的瓦匠老李竟也兜着几个果子过来了，老李将果子送给英茀，英茀礼尚往来，也将自己手中的几串肉分给了他。


    老李吃着吃着，眼中就有了泪花。


    他叹气道：“哎，出来也有几个月了，真是想念家里，也不知道家中媳妇儿和儿子怎样了。”


    “王姑娘你不知道，”憋闷已久的老李就此打开了话匣子：“我孩子才五岁大，聪明得很！经常跑到学堂后面去听先生们讲课，那天回来竟说自己会背什么‘千字文’了，我和他娘听都没听过呢。”


    说起孩子，他眼神中全是骄傲与满足。


    “背那些有啥用？”另一个瓦工老夏叹口气道：“咱们匠籍的后代又考不了科举。”


    老李原本骄傲的眼神在听到这话后瞬间黯淡了，他低下头，嗫嚅道：“怎么没用？要是……”


    他终究没说下去，周围几人都明白，这个要是不管是什么期待，都是不可能的。


    老李也还是被这事儿影响了心情，只留下一句“要是呢”便跑去一旁帮忙串肉串了。


    英茀看着老李的背影，觉得鼻子有些酸。


    要是……什么呢？其实他们这些匠人都很清楚，自己是不配拥有未来的，他们的日子，一眼便能望到头了，他们的后代，也是一样。


    她正想得出神，忽然，树林边传来一声尖锐的暴喝——“是谁！是谁在那里？”


    众人惊愕地回头，只见树林小道里走出一个少年来，约莫十三四岁，头戴绛纱帽，身穿青布衣，正警惕地看着英茀等人。


    正在烧烤的众人也俱是一惊。


    此时，树叶葱茏处，走出了一队人马来，只听鸾铃轻响，有两队妙龄女子捧着鎏金食盒，分列而立，再次序走出两列佩刀的侍卫，列于两侧，蓄势待发，威严肃穆。


    随后，一个妙龄女子从众人拥护间走出来。


    远远看去，这女子身着一袭妃色烟霞袄裙，鬓发如云，斜簪着只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步摇随着她一步一顿的身姿轻轻晃动，波光流转，庄丽贵气。


    女子斜睨一眼烟火中的工匠们，手在鼻前晃晃，随即眉头一皱。


    她眉头一皱，立时就有个年轻的宫装女子站出来，朝两旁侍卫喝道：“你们愣着做什么？这群人私闯皇家园林，还不快拿下！”


    女子声音尖锐，两旁侍卫哪里敢抗命，连忙听命上前，朝空地上正烤肉的工人们走来。


    英茀看着那华服女子觉得眼熟，但因着周围人将女子保护得太好，只能依稀看到女子的背影，她也不敢确定是谁，正要朝前走两步，却被林亭青挡在了身后。


    林亭青的动作很快，他几乎是在侍卫们上前的同时扔掉了手中烤肉，一把捞起在旁边玩耍的小宇，三步并作两步挡在了英茀的面前，彻底将英茀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就在英茀要从林亭青身后走出来时，却听见林亭青前面有兵刃撞击的声音，从林亭青的肩头她依稀能看到，那侍卫将未出鞘的刀抛向半空，刀听话地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落在侍卫手上，侍卫举着刀柄就要朝林亭青砸来。


    这是宫中侍卫的刀，那华服女子就必定是宫里的人无疑。


    英茀面色一凛，她再也不坐不住了。这些人都是普通匠人，遇到宫中侍卫，只有束手就擒挨打的份，但她不一样，她是公主的伴读，有常宁公主做后盾，甚至在皇帝那里也能辩驳几句。


    她使劲一把推开林亭青就要去接侍卫砸过来的刀。


    千钧一发间，树林里忽然响起一声喝斥：“紫雀何在？还不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