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目光扫过不远处桌上一个香囊时，他顿住了。


    所有记忆涌上心头。心中迷雾里，慢慢拼凑出青衣少女的一颦一笑。


    媣媣。


    他在心里默念。


    **


    “公主都把自己关在里面三天了。”春谱伏在门框上，紧紧眯着眼似是要透过窗棂纸去看看江媣如今的情况。


    秋傅叹气把她扯回来，嘱咐道：“你这样看能看出什么花儿来？切记，待会我推门进去，你们两个都不要提卫帅的事。听没听到？”


    “这样当真有用吗？”赤银犹豫，低头看着跑了很远才采摘到的山茶。花蕊处尚存着今早的露水，晶莹剔透，宛若世间最真挚、最圣洁之物。


    “不试试怎么知道？”春谱担忧地朝门内瞄一眼，“总不能让公主一直沉浸在卫帅的死讯里，走不出来吧？”


    “你们在鬼鬼祟祟做什么？”袁老刚巧从院子外头路过，目光扫过她们手上抱着的甜食甜水，随即了然，但眼皮仍然不受控地狠狠跳了几下。


    春谱一听到袁老的声音立刻把甜食藏在身后，她可还记得，上回她半夜偷偷吃糖酥被出完散心的袁老发现后，狠狠教育了一番，甚至教训完把没吃完的糖酥全都收走了。


    气得春谱整宿没睡着，第二日兴冲冲跑去买糖葫芦，又被袁老发现并没收了。


    春谱当时都有点欲哭无泪。


    所以，她今日必须保护好江媣爱吃的甜食。不然，不光卫帅没了，连好吃的甜食也没了，她都不敢想象江媣会有多难受。


    “没呢！没什么！袁老您怎么来了？”春谱努力给左边的赤银使眼色，赤银挠了挠头，冷淡问。


    “眼睛不舒服吗？袁老在那，你可以直接开口。”


    春谱的心彻底死了，差点咽了气。


    “袁老，公主自打知道卫帅的…”秋傅说到一半，顿时想起路璟淮也是袁老亲自带在身边教了近十年的徒弟，想必这位老人家的心情也不好受，尽量避重就轻回答，“一直没有出来，我们几个担心公主出事，正打算进去瞧瞧。”


    袁老眼神黯了黯，很快掩住。随即摆手侧身，似有不耐：“赶紧进去吧。”


    “吱呀”一声，院子再次变得空荡荡。袁老深吸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肩膀慢慢松下去，两鬓变得更加斑白，眼里满是消愁的情绪。


    刚一抬步，身后就被一个少女喊住。


    他错愕转身，意料之外看到了见到他就自动转弯的春谱。


    “放心，老夫今日不收……你给我这个做甚？”袁老垂头复杂地看着春谱塞到他手里的糖糕。


    春谱一边抱着甜食，一边变戏法般地展开装着糖糕的油纸。


    “袁老，你也要节哀。”


    说完这句话就撒腿跑进了那扇门，进门之后甚至没忘记重新阖上。


    袁老站在风口，盯着手里的糖糕，慢慢把它放入口中，甜味顷刻占满整个味蕾，然而随之的是苦涩。


    这枚糖糕，是坏的。


    ……


    春谱方一进门，就看见身前的秋傅和赤银站在原地，春谱狐疑地望了二人一眼，把油纸放在桌上，转身喊道。


    “公主，奴婢买了桃花酥和梨花糕，你快尝尝，很好吃的……啊，公主！”春谱见状，大惊失色走向江媣身边。


    “怎么、怎么梳了个这样的发髻？公主……我替你重新挽上。”


    铜镜里的江媣面容姣好，白净的小脸微微施上粉黛，细润如脂。她的气色比前两日要红润许多，如若特意忽视了眼尾淡淡的朱粉。


    她如瀑般的青丝全部系了起来，耳畔边的垂发掩住了珠珰，春谱等人再晚上一会儿，一个已婚女子的发髻便会活生生出现在她们眼前。


    “不用。你替我继续吧，春谱。”江媣侧首淡淡弯着唇，一双美艳动人、星光流转的眼眸仿佛用尽了力气，也失去了大片的光泽。


    春谱咬唇，迟迟不动身：“不行不行，公主，你不是最重规矩吗？这不合规矩，况且若是路卫帅在天之灵，他也一定不希望你因为他而绊住。公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不能、不能一时冲动啊！”


    她神情近乎哀求，一把蹲在江媣跟前，仰头看着她，圆眸满是泪水，差点要比口中的话先一步落下。


    赤银虽不理解发髻变化的含义，但她看到春谱和秋傅不愿的神情，也猜到了事情的严峻，遂开口。


    “主子，三思。”


    江媣闻言，颇为意外地看向赤银，她手里依旧捧着大束的红山茶，与她粉黛之下惨白的小脸，形成鲜明的对比。


    “秋傅，既然春谱不愿，便你来吧。”江媣又温柔地笑笑。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江媣柔和的和春谱诧异的目光中，秋傅终于迈开步子。她总觉得每走一步，脚踝的锁链就重上一分。


    良久，她站在江媣的背后，看着铜镜里的江媣，江媣也看着她。


    秋傅尚未拾起妆台上的玉梳。


    “公主，果真要如此吗？梳起易，松下难。往后的日子很漫长，不若先等上几日看看？几日后……不，半月后再梳也不迟，说不准届时，路卫帅回来了呢？倘若卫帅看见，依他的性子肯定吃味厉害了，要向您讨个说法，到时百口莫辩……”


    江媣看出秋傅极力找借口，她头一次打断，声音依旧柔柔的。


    “我们都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秋傅。”说着，江媣又把视线投向伏在她腿上的春谱和一边站着的赤银，“闭门不出的三天里，我想了许多。放心，这个决定不是我一时冲动所做。”


    江媣心头闪过什么，垂下蛾睫，弯唇浅笑：“我此生愿嫁之人唯有阿璟，不会再有其他人。”


    江媣话已至此，三人面面相觑，共同陷入了一片沉寂的氛围。


    许久过后，背后的秋傅长声叹气，拿起了质地润泽的玉梳。一梳一梳，至到发尾。


    “公主，奴婢来。”


    **


    十日后，章华宫。


    “来了？风寒好些了吗？”幕鎏长公主抬起眼皮，看清江媣时微微一怔，片刻之后，神情又恢复自然。


    她没过问江媣为何要这般做，直截了当把叫她出来的原因摆在书案上，用手点了点。


    “你看，从这到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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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四给的情报里说有前朝的痕迹。”幕鎏长公主的指尖从以平、别二州为直径，环绕了一个圆圈，里面包含竺屏城。


    “在你卧床的几日，我派人提前探了路。小四所言不虚，的确从这两州发现了独属于前朝的标志。并且，探子来报，在平州的脚下，发现了冯尚书的人，以及前两个月，你的闺友冯云书以探亲之名借住平州数日。”


    江媣蛾睫一颤，从前牧少卿也特意和她提过此事，甚至在酒楼，与冯云书对峙。


    “皇姑的意思，我明白。但冯尚书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他从前十分受父皇重用，可以说是父皇一手提拔上来。”


    不然就不会有之后柳、冯两氏的结亲。


    幕鎏长公主摊手，向后一靠，双眼微微阖目歇息。


    “这也是我一直想不明白的地方。”


    于情于理，冯尚书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释他会叛变。


    “媣媣，你记得皇兄临终前曾交予我们每人一封信吗？皇兄告诉我，里面只有一人是问题。”幕鎏长公主展开那封信，已经变得皱皱巴巴，能看出持有者翻阅了许多次的痕迹，“以及，我让你查的几位朝臣。”


    江媣眉眼一动，那时名单中并没有冯尚书的名字。


    “难道说……”幕鎏长公主读懂江媣未尽的言语，淡淡颔首，无形中肯定了她的想法，随口解释道，“我知道冯云书与你私交甚好，所以那件事我没让你去查，反而是交给了另一…心腹。”


    “半个月前，约莫新春前后。他把结果告诉我了。你猜怎么着？”


    幕鎏长公主轻轻地笑了，眼眸闪过厌恶和自嘲：“果真是冯尚书。”


    江媣蓦然抬头，眸子睁大，满是惊讶之色。


    幕鎏长公主见到江媣如此神情，便也知道江媣在此之前并不知情。


    她随即安下心来，说出最后的目的。


    “我今日让你来，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去竺屏城一趟。”


    幕鎏长公主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她直直坐起身，眼神专注看着江媣。


    “媣媣，京城我走不开。大韵比你我想象的都要危险，都要……”她吞下遍地奸细这个词，“现在朝中能用之人不多了。至于安全，我会派人与你一同随行，同时，也会另外安排两支小队护你周全。”


    "你……但也不用为此有负担，你若觉得不妥，我可以另寻他人。在京中，我也需要一个人为我分忧。"幕鎏长公主说不出剩下的话了，她看着江媣，在江媣的玄色瞳孔中看到了自己。


    “可以。”江媣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你就这样答应了？媣媣，你不用因为……”


    “不是强求，皇姑，我愿意去。”江媣站起身，日光斜落在她的玉簪上，反射出碧色长光，“我是大韵的公主，合该为其谋事。”


    “况且。”江媣垂下睫毛，地上的长影倾斜至墙底，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在一缕金光洒落其中，仿佛预示了她此番必定顺遂的结果。


    “我想去看看那捧雪，我想把他的尸骨带回来。”


    “城外冰天雪地，救国之士的身骨不该遗留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