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的江媣显然不知道即将有一场巨大的危险悄然侵袭，她这几日正忙着处理叶家余下来的事，以及听春谱讲牧少卿最近的倒霉事。


    话还要回到五日前，春谱刚把牧少卿赶出府的时候。牧少卿回大理寺的路上，遇上了一直同他不对付的张千户，二人从白天吵到黑夜。


    三日前，牧少卿托人给江媣稍了封信，信中写到可以让江媣将叶家的事全全交予他善后，江媣稍微思量了一番，联想到世人对他的评价以及近些日子他负责的态度，江媣如实做了。


    可天不如人愿，就在江媣派出的人前脚刚出门，牧少卿后脚就病着了。


    这桩事拖不得，江媣只好遣回先前派出的人手。


    而今日，牧少卿的风寒好了，脑子却俨似更坏了。他回到大理寺打算重新着手处理叶家的案件，发觉江媣已经差不多解决了，甚至派了人告予他其中具体细节，好教他更好的归案。


    牧少卿听闻后，恍若有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一不做二不休，特地暗地里查了江媣平日喜欢什么，带着满满一箱浩浩荡荡敲响了公主府的门。


    却不想碰了壁，江媣不在府内。一打听才知道，原是今日江媣有约了，正是和那探亲回来的冯云书。


    牧少卿自觉自己的知觉向来很准，他觉得冯尚书必有隐瞒，便也偷偷摸摸寻着她们去的方向过去。


    方一过去，他才发觉原来并非只有江媣和冯云书，就连柳长青也在。


    柳长青看到他的出现，目光同样露出诧异，但还是向他这位不甚熟悉的同僚颔首。


    牧少卿倒没有显露尴尬的神情：“柳将军。”他先前是听说了柳长青有腿疾的事，可如今的柳长青哪像是病了的人，简直和出征回来一模一样。


    注意到牧少卿探究的视线，柳长青也不回避，替他解释道：“多亏遇到……一位神医，现在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牧少卿点点头，由衷为他高兴：“那就好。”


    紧接着，他将视线往柳长青的身边挪，不出意外看到了江媣和冯云书，在目光汇集江媣的一刻不受控制的短滞了一下，声音是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收敛。


    “公主、冯小姐安好。”


    冯云书同样问好：“牧少卿怎么来了？”


    “前几日不幸染了风寒，今日得以痊愈，出来透透气，不想这般巧遇上。”


    江媣听闻此话，多看了他两眼，她是知道刚才牧少卿去了府寻她的。


    “我听祖父讲叶家的案子翻了。”柳长青轻轻抿了一口茶，指腹贴在冰凉的杯壁上，浑然令他一颤。


    他不知想起什么，扭头看向湛蓝的窗外，天色出奇的好，仿佛预示着什么。


    “是啊，多亏了公主相助，如若没有公主，此桩冤案结起来怕是要再费上些时日。”牧少卿轻叹，看向江媣的眼神里多了分感激，“多一日，叶家就多受一日的冤屈，忠骨良臣就多寒一分尽忠的心。”


    待这些累聚起来，便是韵朝不可弥补、咎由自取的大祸。


    牧少卿绝不允许这种可能在他眼下出现。若是发现，定要将其扼制于襁褓。


    "前些日子听冯尚书讲，冯小姐要回去探亲？想不到这么快就回来了？"牧少卿话锋一转，佯装随口一问，可他那双时常凌厉的眼神无形中暴露了他。


    冯云书顿时察觉他言语中的不对，轻轻瞥他一眼，“嗯”了一声。


    “哎说起远方亲戚，这我可就有的要讲了。”牧少卿叹出长长一口气，他抬头眼神往上瞟，看见了头顶的琉璃灯盏，折射出斜阳的橙红，隆冬天色暗得快，前会儿还是蓝天白云，这会儿已经酉时了，几团团云飘游过去。


    他轻了轻嗓子：“我有个朋友，在他没遭人陷害时，所有不知名的亲戚都贴了上去，一会向他讨这个，一会向他要那个。每每上门，都是让他顾及亲情情分，他虽知他们的意图，但也照做了。”


    “可后来他家中遇难，父母染病，没有额外的钱财去医治，他接连去曾给予救助的每一户人家，只为取回过去送出的千分之一。却每每受挫，无一不是吃了闭门羹。更有甚者，朝他泼了溷汁，只为令他远离，不要牵连至旁人。”


    “后来呢？”


    “后来，所幸他遇上了我。”牧少卿说得一本正经，目光投向江媣，“我得知此事，立刻派了大夫至他家中。”


    看着柳长青紧蹙的眉头舒展，牧少卿只垂下了眼，剩下是他没说的。


    他的父母还是死在了那场病中，而他在埋葬好父母的尸身后，也自戕于院中。等牧少卿到时，尸身都散发了腐烂的气味，爬满了食蚁，啃得他的尸首残缺，东一块，西一块，完全拼凑不出他生前的样子。


    那时起，牧少卿就发誓一定要让所有肆意造谣、捏造事实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尽管最后案子翻案，那些人曾诬蔑、辱骂岑家的人遭受了该有的后果，但陷害至深的仆从却失去了消息，活像是消散于人间。


    并且，他此生唯一的好友也再回不来了。


    哪怕过了三年，那些细节依旧历历在目，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不过眼下，他也无暇去怀念。


    牧少卿朝向冯云书的目光炯炯，看似好心提醒：“所以，冯小姐千万当心啊。听说冯尚书在入朝前，与那些亲戚可是一点联系不有，莫要走了我那友人的老路。”


    冯云书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清楚牧少卿是在试探自己：“多谢少卿好意，不过我此去是探望我的表亲。”


    “表亲？”牧少卿一愣，他的确没往表亲的方向想。


    此话一出，江媣和柳长青也多看了冯云书一眼。牧少卿是不知，但江媣和柳长青是知道的，冯云书原先有表亲，但几年前就已经彻底断了联系，具体原因却不知道。


    江媣的眉眼动了动，察觉尚有外人在，便没有再开口。而柳长青则俨似要张口，最终所有话都随着一口暖茶吞咽入腹。


    牧少卿到底是开朝以来大理寺最年轻的少卿，是有些本事的。他将二人神色的变化全部收入眼中，暗暗思忖。


    半晌，他似是终于想起来此处的另一桩目的，他拍手让仆从送来一个大箱子。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檀木繁花箱慢慢开启，露出饱含光泽的颗颗玉石，每一件都是上好的成色。


    江媣旋即明白什么，不等她开口，牧少卿抢先答道：“公主不必推脱，这是大理寺献上的礼。公主为我们解决了一桩重大的冤案，是我们合该献上的。只是不知公主喜欢什么，只能随意寻了些物件，望公主不嫌弃才好。”


    说完这句话，牧少卿朝三人拱手一揖，以大理寺还有要事为由，先行离开。


    徒留江媣对着这一大箱玉石哑然。


    冯云书看到江媣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自禁好笑起来：“既然是你的酬劳，便收下吧。叶家的案子，你的确出了很大的一份力。”


    江媣只得点头，如今若再送回去，才折了牧少卿的面子。


    说起叶家，她眉间染起忧虑：“也不知道叶沅深去了何处。”


    江媣敏锐地察觉到冯云书在听到叶沅深的名字时，身形僵了僵，很快又恢复。


    联想到方才冯云书的特意隐瞒和之前牧少卿让她多留意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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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书的踪迹，这会儿她心里有些不安。江媣内心纠结了一下，略微试探问道。


    “云书，你当真是去探望表亲？”


    “不是。”冯云书一口否决。


    就连柳长青的目光都被她刚才一番话吸引过来。


    见二人一脸茫然，却又不敢多问的模样，冯云书选择先淡定的倒茶。


    “咕噜”几声，冒着腾腾热气的、混杂着清香茶水的雕纹杯盏放置在他们跟前。


    “我前几日的确不是去探望表亲。”冯云书又重复一遍，“而是……”


    话说到一半，木门被“哐当”一声撞开，撞门的小厮身上穿着“柳”字服，神色十分着急慌张。


    他朝里匆忙扫过，看见柳长青的一瞬，仿佛看到了希望。


    他刚要张口，窗外就飘来几缕浓烟，连天色都被浓烟晕染了深灰，方才的夕阳一扫而过，荡然无存。


    几道声音从窗缝挤进来，听着微微弱弱的。


    “快跑，那里走水了！”


    “快去东城兵马司寻火兵，动作要快！”


    “那儿不是柳府吗？”


    “……”


    听到“柳府”二字，柳长青霎时一顿，心猛然跳摔出来。


    “公子，公子！总算找到您了，您快回去看看吧！府内走了水，火势大得骇人，寻常人根本寻不到出路，起火时就已经烧死了好些人……侍卫们去救人都是踩着尸身过去的……”小厮的声音明显带着被烟熏的沙哑和哭腔。


    冯云书：“府内走水本就是你们的失职，不好好救火，搬火兵，先跑到这寻你家公子做主意？”


    “救了、救了。第一时候发现火，就及时拿水泼了……可火势越来越大，而且！”小厮面上的灰黑覆满整张面孔，“火从四面来，根本灭不完啊！”他止不住的磕头谢罪：“奴才们也不知为何这场火会蔓延这么厉害，平日里都是专门派了人守着的。”


    柳长青稳下心绪，如今府内乱成一团粥，他需得冷静下来，才能做执掌之人。


    他问：“大多数人都救出来了吗？”


    “出来了！出来了！方才老管家点人，能活着的都出来了！只是火势太大，需要公子回去拿个决定。”


    柳长青点头，心忖伤亡不严重就好。


    他按照从前在战场时那样冷静、条理清晰的做出决策，小厮很快点头，刚要抬脚按着他的意思去办。


    柳长青突然叫住了他，想到平日里柳太傅这时总是在外边，不出意外，现在也合该是避过了这场莫名的大火，随口问了一嘴：“祖父呢？赶快派人通知祖父，莫要回府。”


    小厮一怔，随即大喊，神色惶恐：“完了，太老爷在里面……”


    “什么？”三人也是一愣，小厮面色煞白，说得磕磕绊绊，时不时抬眼看柳长青的脸色，“今日太老爷说要庆祝公子您的腿疾要痊愈了，特地赶了日落前回去，说是……是要露一手。”


    江媣看向柳长青，柳长青听完小厮的话，面色苍白一片，等他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先脑子迈出了步子，而且越来越快，几乎是跑的速度。


    江媣及时拉住了他，声音急切：“不可。他说了，越是临近痊愈的时候，你越不能……”


    “管不了这么多。”


    柳长青拂开江媣的手，语言言简意赅：“我的身体我清楚，不会出事。”话落，柳长青就消失在视野里，随行的小厮也跟着跑去。


    江媣的视线投向深灰的烟雾上，仿若层层浓密的乌云，将柳府笼罩在自己的范围内，可那烟雾永远不会降水。


    柳府的火只能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