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飞升也站在人群里，不过他站的位置距离讲台并不近，因此，眯了眯眼睛才看见，正在人群里移动的张哲。


    张哲走向了那个高高的讲台，一步一步上去的时候，动作很是迟缓，如同一个生了锈的机器，正在艰难运转，脸上没有表情，垂着眼睛看着地面，像是正在思考，又像是什么也没想。


    白飞升不知道，他是打算孤注一掷，还是百依百顺，因此，站在人群里，只是看着他，想听听他会不会说话。


    张哲站在讲台上，沉默了一会儿，安静立在那里的时候，如同田地里的一个稻草人，立十字架捆在那里，动也不动。


    风从他身边吹过，吹动了他身上的衣服，他的衣角掀起来又落下去，像是他想说的话，进了喉咙，又咽了回去。


    底下的人都等着他说话，他要是一直这样站下去，肯定是不行的，因为就算他不想讲，也有人催着他讲。


    副宗主就是一个，把手里一只毛茸茸的蜜蜂，塞进了张哲的手里，对他说：“这可是特意从御兽宗买来的，品相超级好的扩音蜜蜂！扩音效果超级好！脾气也超级好！你不要浪费哦！快点用！别把我的蜜蜂捏坏了。”


    张哲的手收紧了一下，手上暴起青筋，他很不高兴，有一种被催促到不耐烦的感觉，但既然上来了，总不能真的不说话。


    因此他很快把手松开，免得手里的蜜蜂真的受了伤，蜜蜂嗡嗡叫了两声，在他手里用毛茸茸的绒毛蹭了他一下，他闭了一下眼睛。


    之后，他睁开眼睛，对众人说：“宗门里确实有一些恶性事件，我不能视而不见，因此亲身参与，但这并不代表我有错。


    我想说的是，各位，虽然今天你们站在台下，但是，谁也保证不了，你们明天会不会站在台上。


    你们可以认为自己是视察者，也可以认为自己是宗主副宗主，那又怎么不觉得，有朝一日，不会变得像我一样？


    不错，我没有副宗主和宗主的地位，也没有视察者的权利，但是，作为一个长老，我有资格管束弟子，也有理由不去放任他们。我现在也不觉得我有错，我不会道歉。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做一样的事，只不过，可能因为提前知道了事情会怎样发生，有机会准备，也许会做得更好。”


    副宗主瞪大了眼睛，在旁边悄悄又惊又怒道：“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上来是干什么的都忘了？你以为这是过家家？视察者还在！”


    他下一句大概就要说，你不要害死我！


    但是，张哲捏着手里的蜜蜂，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对他整个人也几乎视而不见，只是看着台下的众人，目光和上来之前一样坚定，神色也和之前一样平静。


    只不过，脸色反而成惨白变成了白里透红，大约是办成了自己要做的事，现在也没有回头的路可走，他放下心来，气色顿时好了不少。


    站在人群中等着看热闹的青川，听见他说的这些话，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在看见副宗主暗中低声对张哲说话，而张哲只当没有听见的时候，神色冷了下去，如同被忤逆的暴君，即将发怒的样子。


    白飞升突然感觉到了他的位置，因此向他看了过去，看见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白飞升笑起来，吸引了青川的注意力。


    二人对视，白飞升对他挑衅道：“你也只有站在那里，无能狂怒。”


    青川的眼皮猛然一掀，显露出了完整的瞳瞳，平时上层被眼皮遮盖部分的瞳孔，颜色比其他部分更浅，看起来有种非人感，像一只羊突然成了神，高高在上，从云端俯瞰人间，把众生视为蝼蚁，任何人都有可能在他的目光下死无葬身之地。


    当他瞪圆了眼睛，那种恐怖的诡异感更上一层楼，仿佛被注视的人马上就会倒霉，紧接着，变成灰烬。


    白飞升不得不承认自己被吓了一跳，但也只是如此，他反应过来之后，挑了挑眉，立刻对青川展示了一个露齿笑。


    这显然是比挑衅更挑衅的挑衅。


    青川眉头一皱，向白飞升走了过去。


    白飞升眨了眨眼，一个瞬移出现在他身后，跳起来就是一脚，狠狠踹在了他后背上，他本来能反应过来的，但是白飞升死死按着他，他就被踢了那一脚。


    整个人一下子摔在了地上，看起来十分狼狈，白飞升站在旁边，看着他，似笑非笑说：“不晓得你在狂什么。”


    青川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后背，并不知道有没有把鞋印拍掉，但是他生气了，看向白飞升，给了他一拳。


    白飞升被他抓住衣服，所以没躲开，他们两个就打了起来，周围的人很多，但是看见他们两个打在一起，没有一个上来的，相互看了看，全都往后退，让出了一大片空地，免得被他们不小心误伤。


    毕竟他们两个的武力值是众所周知的高。


    那片空地就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张哲本来在台上还要说话的，看见他们两个打起来了，目瞪口呆，一下子把本来要说的话忘了，其实他说的也差不多了，想了想，也就不说了。


    底下还在打，但是，白飞升占了上风，往青川的脸上狠狠给了一拳，青川撞在他的头上，只听砰的一声，把他按在地上，也给了他一拳，不过他把头一偏，那个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落在地上，地板咔嚓一声裂了。


    “等等！”副宗主看了半天，突然想起来视察者还在旁边，连忙大声出言阻止：“别打了，别打了！”


    本来风评就不好，当面这么打一顿下去，那不是更糟糕了吗？完了完了！演讲白开！早知道这样，应该随便禁止一个入内的！


    青川松开了白飞升，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对他带点不屑说：“你也只有这点本事了。”


    白飞升从地上爬起来，同样不屑，但是笑嘻嘻说：“你有本事，还不是只有站在这里，挨打的时候怎么没躲开？”


    “我不与你争口舌之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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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川把头转了过去，不再理会他。


    白飞升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也没再说什么。


    眼看着现场的演讲是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副宗主只好让众人散去，亲自送视察者离开，双手合十对视察者拜了又拜说：“这次真的是意外！从前没有人敢这么做的！”


    视察者面无表情，眉毛抽动了一下，并不相信他的话，但不打算和他多说，回答道：“我会如实上报的。”


    副宗主捂住了脸，心中惨叫一声。


    次日，张哲和白飞升被叫到了副宗主面前。


    “让我说你们什么好？”副宗主深深叹了一口气。


    张哲和白飞升都没说话。


    副宗主把他们看了看：“这次的事情绝对不可能轻易结束。”


    房间里一片沉默。


    副宗主张了张口，正要说明对他们的处理方法，桌子上的令牌，突然跳了起来，副宗主一把按住，拿起令牌问：“这里是第一宗门，我是副宗主，请问有什么事吗？”


    那边说：“你好，宗门联盟经过讨论判决，决定给你们一些时间，在限定时间内，如果你们能恢复正常，那么，我们不会再管。如果不能，我们会使用一些其他方法，介入你们宗门之中，希望你们到时候，能接受。”


    经过一番交谈之后，副宗主放下了令牌，改变了主意，把两个人看了看，对他们说：“你们走吧。”


    张哲和白飞升转头离开。


    副宗主靠在自己的椅子上，默不作声，开始思考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张哲似乎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离开之后很快就不见了，白飞升慢吞吞走在路上，忽然看见不远处，有熟悉的影子，就走了过去。


    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大猩猩他们，他们背对着白飞升，正在往前走，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做，白飞升就跟在他们后面，悄无声息。


    走了一路，大猩猩他们进入了回春堂，白飞升眨了眨眼睛，也跟着进去，看见他们进入了一个房间，房间里面躺着一个人，那个人看起来垂垂老矣，仿佛用不了多久就要死了。


    白飞升并没进去，只是在走廊边缘徘徊，从各种角落，观察他们，隐约能听见他们在里面说话。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中了这个认知迟缓咒，不管做什么，都绝对没有办法回转的，更何况，身体还这么差，能怎么办呢？”


    “医修怎么说？”


    “他们说，也就是这个月了，如果快的话，也就最近这几天的事。”


    三个人在房间里沉默。


    过了一会儿，房间躺在床上的那个人睁开眼睛，从小睡中醒来，看见他们，对大猩猩笑了笑：“哎呀！你们来看我了？”


    大猩猩点了点头：“对。”


    “你们也不用常常来，”病人笑嘻嘻说，“过一两天来一次就行了。”


    大猩猩沉默了一会儿：“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