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由上好檀木制成的汤勺，最终还是没有断裂。


    王岚松开了手。


    “咯吱”的呻吟声，戛然而止。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杀意，重新压回了名为“绝对忠诚”的牢笼深处。


    再然后，她用另一只手，轻轻地，将鼻梁上那副因为水汽而略显模糊的金丝眼镜，向上推了推。


    镜片之后，那双眼眸里的惊涛骇浪，已然尽数平息。


    只剩下，死海一般的沉寂。


    她盛好了粥。


    不多，不少，正好一碗。


    温度，用手背试过，入口温润，不烫不凉。


    她将盛着芙蓉燕窝粥的白瓷碗，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黑漆描金的托盘里。


    托盘的角落，还放着一张温热的湿毛巾。


    一切，都无懈可击。


    她端着托盘，转身，离开了这个属于她的，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的战场。


    ……


    穿过长长的，铺着昂贵波斯地毯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柳家历代先祖的画像。


    每一位，都曾是叱咤风云的人物。


    他们的眼神，威严，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王岚目不斜视。


    高跟鞋，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像一个端着祭品的，最虔诚的信徒。


    又像一个，即将去往刑场的，冷酷的行刑官。


    终于，她停在了那扇雕刻着繁复蔷薇花纹的房门前。


    “咚，咚咚。”


    她的敲门声，轻柔，且富有节奏。


    “小姐，是我，王岚。”


    “我给您熬了最爱喝的芙蓉燕窝粥，趁热喝一点，好吗？”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能融化世间一切的坚冰。


    门内，没有回应。


    王岚没有再敲。


    她知道，小姐听见了。


    她只是……不想动。


    王岚轻轻转动门把手，推门而入。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空气中，弥漫着顶级沐浴精油的芬芳，混合着少女身体的天然馨香。


    柳清欢已经洗完了澡。


    她换上了一身丝绸的白色睡裙，正蜷缩在床脚的羊绒地毯上。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将头深深地埋了进去，像一只受伤的，找不到归途的幼兽。


    那头海藻般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似乎，连头发都懒得吹干。


    王岚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但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


    她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走到柳清欢的身边，缓缓蹲下。


    “小姐，地上凉。”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柳清欢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怎样苍白而又憔悴的脸。


    双眼空洞，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唯有在看到王岚的那一刻，那双空洞的眸子里，才勉强聚焦起一丝微弱的光。


    那是一种……极致的依赖。


    “岚姐……”


    她的声音，沙哑，脆弱，像是梦呓。


    “我在。”


    王岚应道，伸出手，用托盘里的热毛巾，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泪痕。


    虽然，她根本没有哭。


    “先起来，把粥喝了，好不好？”


    “不喝粥，胃会不舒服的。”


    柳清欢没有反抗，像一个提线木偶，任由王岚将她扶起，安置在床边。


    王岚端过那碗粥，用汤勺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的唇边。


    柳清欢张开了嘴，机械地，咽了下去。


    一口。


    又一口。


    王岚喂得很耐心，很仔细。


    整个房间，只剩下汤勺与瓷碗碰撞的，清脆声响。


    “小姐。”


    在喂下半碗粥后，王岚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得像羽毛。


    “能告诉我……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柳清欢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的眼神，再次变得飘忽起来。


    仿佛“昨天晚上”这四个字，是一个能将她瞬间拖入深渊的魔咒。


    “我……”


    她张了张嘴，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很生气。”


    “因为秦枫……他……他竟然敢绑走叶凡的妈妈……”


    “他怎么敢……”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的波动。


    那是一种，被侵犯了所有物的，愤怒。


    王岚的眼神，微微一凝。


    她点了点头，没有插话，继续扮演一个最忠实的倾听者。


    对！


    就是这样！


    这才对！


    因为叶凡。


    因为那个叫叶凡的男人，小姐才会愤怒，才会失控！


    这才是正常的逻辑链！


    王“岚姐，你知道的，叶凡……他虽然不理我，但他是我的人！“


    “他的妈妈，就是我的长辈！”


    “秦枫他一个下人，一个护卫，他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去动我的人？”


    柳清欢的语速，快了一些，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病态的红晕。


    “所以，我让暗影卫，去把他抓了回来。”


    “就在地下室。”


    “我给他套上了黑色的面罩，把他绑在了刑讯架上。”


    “我要亲自审问他！”


    “我要让他知道，背叛我，动我的人，是什么下场！”


    听到这里，王岚在心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


    没错。


    到这里为止，一切都还是正常的。


    这，就是她所熟悉的那个，骄傲、偏执、占有欲强到甚至有些扭曲的柳家大小找姐。


    她会因为叶凡的一个冷脸而辗转反侧。


    也同样会因为有人触碰了“叶凡”这个逆鳞，而变得疯狂、狠厉，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


    把自己的护卫绑到地下室亲自审讯？


    这种有失体统，甚至可以说是残忍的事。


    由她做出来，一点都不奇怪。


    王岚甚至可以想象出，当时小姐那张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生动美艳的脸。


    那么……


    问题的节点，就是接下来了。


    从她进入地下室，到她失魂落魄地出来……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岚屏住了呼吸，连喂粥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她感觉自己，正在接近一个恐怖的真相。


    她凝视着柳清欢，等待着她的下文。


    然而。


    预想中的，关于如何折磨、如何审讯的描述，并没有出现。


    柳清欢脸上的那一抹病态的，因愤怒而产生的红晕，忽然间……变了。


    变得……


    柔软。


    羞怯。


    甚至……带着一丝如梦似幻的，甜蜜。


    “然后……”


    柳清欢的声音，再次低了下去，变得黏黏糊糊的，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小秘密。


    “我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的双眼，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傻乎乎的，幸福的弧度。


    “我……摘下了那个套在他头上的黑色面罩……”


    “然后……”


    她停住了。


    仿佛是在回味着那个瞬间。


    那个，足以颠覆她整个世界的瞬间。


    王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来了！


    就是这里！


    柳清欢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王岚从未见过的，近乎痴迷的笑容。


    那是一种，灵魂都被彻底抽走，然后用蜜糖和毒药重新填满的，诡异的幸福感。


    “天呐……”


    她捧住了自己发烫的脸颊，像一个第一次见到偶像的小粉丝。


    “岚姐……你怎么能想象得到……”


    “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帅的人……”


    王岚的瞳孔，骤然收缩！


    “岚姐，你是没有看到……真的，你没有看到……”


    柳清欢的语气，充满了极致的炫耀，和一丝无法与人分享的懊恼。


    “太好看了……”


    “真的，太好看了……”


    “我发誓，我以前见过的所有男人，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他的一根头发！”


    “他的眼睛……像藏着星辰大海！”


    “他的鼻子……像最完美的神之雕塑！”


    “他的嘴唇……我……”


    她的话语，开始变得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


    她把自己所有知道的，用来形容男人好看的词，都笨拙地堆砌了上去，却依然觉得，远远不够。


    不够形容那个男人，那张脸，带给她的，万分之一的震撼！


    王岚端着碗的手，在轻微地，无法抑制地颤抖。


    碗里的粥，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她看着眼前这个，双颊绯红，眼神迷离，彻底陷入自己幻想世界的小姐。


    她知道。


    她彻底知道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


    就是这个时候！


    就是那个该死的，摘下面罩的瞬间！


    那个叫秦枫的男人！


    那个看似无害的护卫！


    他，就在那个瞬间，不知道用了什么妖法！


    什么邪术！


    彻底地，无可逆转地，迷惑了小姐！


    这不是一见钟情！


    一个前一秒还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的女人，怎么可能在下一秒，就因为一张脸而爱上对方？


    这不合逻辑！


    这违背人性！


    这，就是妖术！


    是那种传说中，只需要一个对视，就能勾魂夺魄的，最邪恶的神念师手段！


    王岚的脑海中，仿佛已经能清晰地勾勒出当时的画面。


    阴暗的地下室。


    被绑在刑架上的男人。


    骄傲愤怒的少女，伸手，扯下了他的面罩。


    然后……


    在那张脸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


    一道无形的，肉眼看不见的精神冲击，或者说是一种“诅咒”，一种“魅惑”，就像最致命的病毒，顺着小姐的视线，狠狠地，刺入了她的灵魂深处！


    在那一刻，小姐的愤怒，她的骄傲，她的偏执，她对叶凡那深入骨髓的执念……


    被瞬间击得粉碎！


    然后，一种全新的，更加霸道，更加不讲道理的情感，被强行植入了进去！


    那就是……


    对“秦枫”这个存在的，绝对的，无条件的，奴隶般的……爱慕！


    “嗬……”


    一股极致的冰寒，从王岚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终于明白。


    小姐，不是移情别恋。


    小姐，是被“污染”了！


    她的精神，她的意志，她的灵魂，都被那个恶魔，用最卑劣的手段，给彻底污染了！


    王岚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反射着床头灯冰冷的光。


    就是这个时候！


    那摘下面罩的瞬间！


    秦枫！


    你这个……


    罪该万死的……


    杂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