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高鸣走了

作品:《山河铸碑

    这是个刚补充来的新兵,才十五岁,脸上还有婴儿肥。高鸣摸了摸他的头,把自己的手枪塞给他:"别怕,跟着我。"


    高鸣往上望了一眼,端起身边的步枪,推上最后一发子弹。然后瞄准一个戴钢盔的日军军官,扣动扳机,那军官晃了晃,倒了下去。


    也正是这一枪,让上头上的日军直接骂骂咧咧地就冲了下来,高鸣反手拔出刺刀,“咔”地一声卡进枪身,朝着最先跳下来的那个日军扑过去。


    刺刀捅进对方肚子的刹那,高鸣听见了他闷哼的声音,温热的血溅在脸上,混着雨水滑进嘴里,又腥又咸。


    可还没等他拔出刺刀,后背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高鸣猛地回头,看见一个日军刚从他的后背抽出刺刀,那上面还在滴着血。那是他的血。


    高鸣一手抓住他的刺刀,看着那个新兵举着手枪发抖,却怎么也扣不动扳机,他突然扯开嗓子喊:“开枪!快开枪啊!!”


    就在这分心的刹那间,日军的刺刀被抽了出入,又对着高鸣的右胸刺了过去:“开枪!等什么!快开枪!”


    新兵闭着眼扣动了扳机,日军晃了晃倒下去。


    突然,天上下起了瓢盆大雨,模糊了高鸣的视线,他感觉自己两腿发软,正一点一点的软下去。


    “营、营长!”新兵扑过来想扶他,却被他推开:“走,走,趁着下雨快走!”


    两个满身是伤的战士也同时扑过来,想架起他的胳膊:“营长!俺们拖你走!”


    高鸣却猛地推开他们:“别管我……你们快走!”


    “营长!要走一起走!”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红着眼吼。


    “走啊!听不懂人话?趁着枪炮都不要使唤了,你们赶紧去常德,和师部汇合。我,我,我走不了,走不了。你们快走!”


    日军似乎看出这是个军官,本来已经往回撤的几个,又嗷嗷叫着折了回来。一个日军少尉举着指挥刀,用蹩脚的中文喊:“投降!大大的有赏!”


    高鸣抬起头,雨水顺着他淌血的额头往下流,糊住了眼睛又被他用力眨开。


    他看见弟兄们还在犹豫,看见那个十五岁的新兵正哭着往回冲,被一个老兵死死按住,高鸣知道,他不做出选择,兄弟们是不会走的。


    高鸣只能长长舒了一口气,转头面向越来越近的鬼子,突然扯开嗓子笑起来:“赏?老子给你们留个全尸算不算赏?”


    说完,他把枪口猛地抬起来,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他最后望了一眼弟兄们的方向,那里的人影正在老兵的拖拽下往后退,新兵还在回头哭着喊“营长”。


    “都给老子记住了!湖南人誓死不退!不退!”


    高鸣咧嘴一笑,扣动了扳机。


    “营长!”


    “营长!”


    “快走!不能让营长白死!”


    ……


    芷江.


    当高鸣自杀殉国的消息传来  的时候,已经是1944年的。


    石苍山是在傍晚时分听到消息的。


    “你说什么?”石苍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清风看着石苍山要吃人的下意识的退了一部,把陈启明推了出来:“这,这消息不是我说的,是这启明说的。”


    “长沙第一次会战的时候,我想着回家探望一眼便和你们一起打鬼子,可我老娘病重,就带着她回张家界老家休养了……”


    “挑重点的说!”石苍山只想听到结果。


    陈启明咽了一下口水,才继续到:“后来母亲过世了,就直奔常德找高副官,到了哪里才知道,,高副官他再救援常德的时候吗,在战场上重伤,为不拖累其他人行军,就,就,就,饮弹殉国了……”


    石苍山被震得后退两步,那个事事讲究章法,做人做事条条框框的黄埔军校生,他真没了。


    他一直恪守的条条框框里,难道有自杀殉国这一条吗?


    他一直以为,高鸣的条条框框里,装的都是那些死板的规矩,是“不成功便成仁”的空口号。可他真没想过,这口号会被高鸣自己践行得这么彻底。自杀殉国……那得多疼啊。石苍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仿佛能感觉到子弹穿透颅骨的寒意。


    这一夜,石苍山把自己关在屋里,没点灯。


    8月的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甜得发腻,但这一刻,却让他心里堵得慌。


    桌上摆着一瓶烧酒,是去年秋天的时候,他教芷江的老乡酿的包谷烧,酒浆浑浊,却烈得烧心。他一直没舍得喝,想着等打退了鬼子,跟弟兄们好好喝一场。


    这些要一起喝酒的兄弟们名单里面,是有高鸣这号人的。


    是啊,不知不觉,他已经把他当成了朋友,当成了兄弟。


    现在,他拧开瓶塞,往两个粗瓷碗里各倒了半碗。酒液在碗里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桌上,很快晕开。石苍山端起自己的那碗,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举了举,声音哑得厉害:“高副官,我陪你喝一杯。”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像火一样烧过喉咙,烫得他眼泪直流。模糊的视线里,他好像看见高鸣就坐在对面,穿着笔挺的军装,正皱着眉看他喝酒的样子,嘴角带着点不屑,又有点无奈。


    “你说你这人,”石苍山抹了把脸,把眼泪和酒液一起擦掉,“活着的时候跟我较劲,死了也不安生,非要给我添堵……”


    他又喝了一口,这次没忍住,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窗外的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空着的那个碗上,酒液泛着冷冷的光。


    “不过话说回来,”石苍山对着空碗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还挂着泪,“你小子有种。是条汉子。”


    他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拿起那个空碗,也一并喝了。两碗酒下肚,浑身都烧了起来,可心里那片冰,却怎么也化不开。


    夜渐渐深了,沅水的涛声从远处传来,混着风吹过桂树的沙沙声,像谁在低声哭。石苍山趴在桌上,醉得人事不省,嘴里却还在嘟囔着什么,仔细听去,像是在说:“湖南人……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