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苏昙第一次进入无念珠。这里面就像另一个世界，一个浑然一体的世界。


    进了无念珠，001才彻底缓了过来，理智逐渐回笼。


    他问苏昙道：“你进无念珠，是要做什么？”


    苏昙有些新奇地瞧着乳白色的环境,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我听混沌珠说，无念珠就相当于珠灵的核心？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到？”


    001走到她身边，说道：“来硕和征凶，虽然一个主‘福’，一个主‘祸’，但都是至纯之灵，祂们的空间里，除了万灵树和虚池，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苏昙揶揄地看着他，问道：“你这是在夸自己吗？”


    001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生出一丝羞耻，战术性轻咳了声，说道：“只是陈述事实。”


    苏昙看穿他的窘迫，十分善解人意地点点头。


    “不过，”她又指着远方的那棵参天大树，问道，“万灵树我知道是什么，虚池是什么？一个虚幻的池塘？”


    说完，她不好意思道：“抱歉，断章取义了。”


    001并没感到什么冒犯，他抬起手臂，在身前环了个圈，说道：“虚池没有你想的那么大，大概就这么大，的确是池塘的模样。那里一般是我存放记忆的地方，只会随我的心意出现或消失。”


    说着，他的脚边应声显现一口池子，苏昙弯腰定睛一看，果然和他描述的一模一样。


    001侧头看向她的背影，神色微动，问道：“你这么想进无念珠，是有什么事吗？”


    苏昙动作顿了一下，站直说道：“我想找到来硕。”


    “找来硕？”001疑惑，“那不就是……我。”


    “你和祂不一样。”苏昙倔强地否定，转身对上001的眼睛，底气没由来的露了一半，又低声补充了一句，“至少现在不一样。”


    001思索片刻，领悟到她的意思，配合地说道：“但是我见到的来硕，都是虚池里的幻影，你要怎么见祂？”


    苏昙提议：“不如你带我去虚池里走一趟？”


    “不行！”


    001难得语气有些激动。


    “为什么？”苏昙想过她有可能被拒绝，但没想到会被拒绝得如此之快！


    001也不知道他反应为什么这么大。他只知道虚池里有他藏起来的东西，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于是他支吾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个像样的理由，看起来态度真的很敷衍。


    苏昙又在心里给001记了一笔，脸上神色如常，甚至往虚池后面退了半步，以示她会安分守己，不会乱来。


    但她的眼睛还落在池面上，恨不得把那里盯出个洞。


    结果还真让她看出点东西出来。


    一个和001长得一模一样的男性的幻影出现在池面上，正是来硕。


    下一秒，001还没来记得阻拦，苏昙便睁大了眼睛，猝不及防地被吸进了来硕所在的画面里。


    001见她被拉入虚池，慌忙要进去寻她，却发现怎么也进不去。他竟然被阻在了自己的虚池外面。


    苏昙进去后，他便看不清也听不见虚池里画面内容，只有一团模糊的黑白色彩。他唯一能感受到苏昙的办法，就是通过手环，确定她依旧安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虚池里，苏昙面对着来硕，完全对“最熟悉的陌生人”这个形容感同身受。


    祂和他明明长了同一张脸，甚至是同一个人，她却觉得异常割裂，看哪哪不像，尤其是来硕开口之后。


    祂面上仍是一成不变的悲悯神情，对她说道：“你现在身处的，是一个单独的画面，并非虚池内部。若非祂同意，没人能进入虚池。”


    苏昙仔细端详着身前的来硕，有点想不出来，001脸上这副表情会是什么样子。


    她赶走脑子里奇怪的想象，问道：“所以，是你把我拉进来的？”


    来硕没有回答是或不是，祂道：“我感受到，你想见我。”


    “没错。”苏昙停了两秒，转而道，“那你认识我吗？按理说，来硕时期的你，应该不认识我才对。”


    “的确，我并不知道你是谁。”来硕坦然道，“但看到你的第一眼，我便生出一种莫名的预感，我们似乎在未来关系斐然。心之所向，行之以往。我们这次见面，并不只是一方的原因。”


    苏昙觉得祂说的很玄乎。


    但自从她来到这个所谓的系统里，遇到的稀奇古怪的事不说一百，也有几十，很快就接受了来硕的这番解释。


    她有意问道：“我之前和混沌珠见过一面，它说你和征凶要日复一日的渡化灵魂，你不会觉得枯燥厌烦吗？每天看着不同人出生、成长、成人、再到衰老，直至死亡，有没有想过，有那么一天，你也有经历同样的结局？就不想去做些其他更有意思的事吗？”


    来硕仿佛回答了这个问题千万遍，流畅地说道：“水流众生，他们的喜乐哀愁、贪瞋痴念，相同又不尽相同，我的眼睛看得到这些，已经替我生来又死去无数回了。”


    苏昙疑惑：“你真的没有七情六欲吗？”


    这一次，来硕没有立刻说出答案，而是沉默了几秒，道：“也许是有的吧。”


    苏昙了然，那就是现在没有呗。


    来硕见她隐晦神情，又说道：“人的情和欲，所念所想，有意思的，没意思的，无非是为了取悦自己，或者取悦他人。我和征凶生来就在混沌珠中，情|欲有还是没有，对我们而言，并没什么区别，也不重要。”


    苏昙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真有这样的人，诧异道：“你真的一点欲望也没有吗？就不想闻到香气，听到动听的声音，看到迷人的景色，不想尝一尝美味的食物？不想与喜欢的人亲近？一点都没有吗？”


    若是她生命里少了任何一种欲望，恐怕都不会坚持到现在。


    然而来硕给她的还是那句回答：“也许是有的吧。”


    苏昙忍不住想起刚与001相遇时的感受，那时她对他的印象，还真有几分来硕的模样。


    她再次看向来硕，某一瞬间，她隐隐在祂身上瞧见了001的影子，也可能是001身上不经意表露出的来硕的一些特质，让他们有些重合了。


    这种感受让她对来硕的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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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少了几分，紧绷的心情慢慢松开。


    她忍不住多问了几个问题。


    “我能听一听你对生死的看法吗？”


    “每个人心里，其实早就对生与死有了自己的见解，有人认为生高于死，有人觉得死大于生，无非是陷入了对当下的感受和执念里。”来硕眼里没什么情绪，徐徐道，“茫茫众生，往大了看，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蜉蝣；往大了看，一花一菩提，一人一世界。于我而言，一生光景就那么短短一瞬，生即是死，死即是生，万物轮回，循环往复，没什么可期待的，也没什么可怕的。”


    “但我一直都怕死，很怕的那种。”苏昙并不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耻，她坦荡道，“我不仅怕死，还有执念。我有一个很爱很爱的人，我们未来可能会面临生离死别。我很贪心，想和他一起活下去。”


    来硕表示理解：“未来由无数个现在组成，你的每个选择都会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你的未来。有执念不见得是一件坏事，能够正视内心深处的欲望，你的行动就是你的答案。”


    苏昙觉得来硕说的有些晦涩，只是默默记下祂的话。


    尽管她心里清楚，她的问题大概率不会有答案，但还是问了出来：“可万一我未来的结局已定呢？我在万灵树上看到了我自己，但身影模糊，是不是意味着，还能有一线转机？”


    苏昙改了一些字眼的表达，没有提到001的名字。


    来硕对她知道万灵树的存在这件事，没有表达疑惑，就事论事道：“事情没有定论之前，有无数种发展的可能。我只能看到已经发生的事情，对你的事情并不了解。不过，若真有那么一天，希望你能坦然面对。毕竟，生老病死对人类来说，太寻常了。”


    这一次，苏昙并不赞同祂的说法。


    生老病死是很常见，但寻常就能代表每个人必须都要平淡地接受吗？她扪心自问，至少她现在做不到。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看向来硕沉静的眼眸，反问祂道：“在我看来，死亡没你说的那么简单。那是一件很沉重的事，你爱的人，爱你的人，没人能逃过最后的分离。若换作是你，你当真不会有一丝动容吗？”


    来硕同样望着她暗含汹涌情绪的眼睛，断言道：“不会。”


    苏昙对祂的回答意料之中，但没想到祂竟然真的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他们彼此对视了很长时间，仿佛都想要从对方眼里、脸上看出些其他的想法。无奈苏昙到底也没感受到来硕的动容，来硕也没能从她眼里捕捉到一丝淡然。


    在气氛变味僵持之前，苏昙先开了口，她换了几个别的话题，又和来硕聊了一会。


    半小时后，她有些意犹未尽地结束了闲聊，浅浅一笑道：“还有人在外面等我，多谢你愿意让我见你一面，听了你的话，让我受到了不少启发。”


    来硕回以礼貌欠身：“我也是。”


    一分钟后，苏昙从虚池的画面里出来。


    她稳住身体站好之后，定睛去找001在哪，看到他一手轻轻搭在手环上，面无表情把视线落到了她身上。


    “你去了整整四十五分钟。”他幽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