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世界道路崎岖，苏昙靠着体内与征凶同生同源的感应，“摸爬滚打”地走了小半个月，终于来到了冥谷的入口处。


    也许是冥谷里本就阴气森森，绿植生长肆虐的时候，竟纷纷避开了这片鸟不拉屎之地，三百年过去，苏昙之前看到的什么样，现在几乎也没怎么变化，里面总是笼罩着若有若无的雾气，整个色调是灰蒙压抑的。


    她走了进去，全身立刻被阴森的冷气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轻轻哆嗦着打了个寒颤。


    奇怪，明明她之前体内有黑气的时候，也没感到像现在这样不适。不过这种不适让苏昙更加确定，冥谷里还残存着征凶的气息。


    她目前和征凶属于同生同源，一进到谷内，身体就立刻产生感应，直指阵眼的方向。


    苏昙轻车熟路地来到那里。


    这里到处都是残垣断壁，不知经历过多少惨烈的大战，方圆百里毫无生气。苏昙顺着感应的指引，在一个看起来颇为完整的石台前站定。


    苏昙看着这个台子有些眼熟，回忆片刻，才想起来，莲曾经告诉过她，这是锁灵台，但那时就已经很久没有被使用过了。


    可为什么她在台子里感受到了征凶的存在？


    还是说，莲在三百年前根本就没有彻底死透，甚至留下一缕魂魄进入了锁灵台里？


    苏昙神色微动，当即盘腿而坐，进入了识海。


    果然，她在识海里看到了被封锁在灵台的征凶的幻影。


    征凶在锁灵台沉睡百年，于三天前突然苏醒，又在一个时辰前感受到了和祂一样的存在，此刻早已等候那人多时，还没等来者开口，祂先开口道：“你是谁？”


    苏昙站在离祂五步远的距离，答道：“你的一个分身。”


    “我在问，‘你’是谁？”征凶沉着嗓子，“我能看得到，你虽然长得和我一样，壳子里却是个女人——而且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你身上为什么会有我的力量？”


    苏昙道：“在这个世界里，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征凶：“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苏昙的识海比之前亮了一点，但整体还是昏暗朦胧的，她借着这点模糊的优势，借机反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一定是真正的征凶。如果我记得没错，你和来硕都应该在混沌珠里才对，我又为什么会在锁灵台这里见到你？”


    征凶警惕地顺着她的话思考一番，说道：“告诉你也没什么。三百年前，我于冥谷阵眼出被人杀死，临死前一瞬间，拼尽全力放出一丝残留魂魄，注进离得最近的锁灵台里，直到三天前，方才苏醒。”


    苏昙微微挑眉，疑惑地看向征凶：“你不记得谁杀了你？”


    征凶面露愤恨，咬牙切齿地说：“不然呢？否则那人一旦让我逮到，我必将他千刀万剐！”


    苏昙看他的恨意不似作假，默默在心里打了个颤，面不改色地附和：“那她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征凶又嗤了一声，再次正眼打量了苏昙一遍，问道：“你这个盗牌的，冒着危险进入冥谷也要见我，究竟有什么目的？”


    苏昙真诚道：“当然是为了找到你这个正牌的。见过你之后，我就放心了。”


    根据001说的，主神前几天突然在虚空之境失踪，而锁灵台里的征凶又在三天前醒了，很难不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并且，能让她稍微松口气的是，征凶刚才的态度，的确像不记得她是当年杀他的始作俑者，甚至没有了主神时期的记忆。


    她还能再为自己多争取一些时间和主动权。


    征凶听苏昙说完，心里隐约生出不好的预感：“只是为了见面？”


    苏昙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难道你还有其他的事？”


    征凶有些诧异，说道：“我能感受到，你体内有我的力量，而且你和我似乎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所以呢？”


    “我们可是同类！你不应该将我放出来吗？”


    苏昙恍然：“啊，好像是这个理！那我要怎么放你出来？”


    “只需要你在锁灵台上施加一点力量——”征凶说了一半，猛地停下，问，“你还没答应我！”


    苏昙无辜道：“外面有什么好玩的？等我做完我的事，你再回家也不迟。”


    征凶三百前都没有起伏的情绪瞬间被眼前的女人一句话点燃，怒道：“你！”


    苏昙只感觉识海里顿时翻起一阵无形的汹涌浪涛，毫不留情地拍在她胸口，强制将她打出了识海。


    苏昙蓦地睁开眼，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弯腰呕出一滩鲜血。


    这征凶也是够狠，照理说，祂和她现在共用一个身体，一方受伤，另一方也不会好受。祂宁可自伤，也不愿让她好过，论残忍，还是祂更胜一筹。


    况且征凶主“祸”，祂这么迫切地想出去，恐怕也不是去做什么好事。在她和混沌珠的交易没有完成前，征凶还是待在锁灵台里最为安全。


    苏昙抹掉嘴角的血丝，稳了稳气息，从地上站起来，准备回去。结果她没走两步，心脏猛地刺痛起来，像被人死死地捏在手里，一口气断成两半，上面的呼不出去，下面的沉不下去，就要窒息。


    紧接着，苏昙眼前一黑，身形晃了两晃，径直倒在地上。


    ……


    她是被一股持久的暖意烤醒的。


    树枝在火堆里劈里啪啦地燃烧，若隐若现的风吟从外面传进来，听着就很冷。但苏昙的手和脚却是热腾腾的。


    她好久没感到这么温暖放松了。


    尤其是身边还有心爱的人陪伴。


    001见她醒过来，将一杯水递到她手边。


    “谢谢。”苏昙声音哑得厉害，她撑着地坐起来，接过水杯喝了两口，嗓子眼重新活了过来，看了一眼周围，问他道，“这是哪？”


    001见她要掀开身上的毯子，说道：“我把你带过来的时候，你身上冷得不正常，还是继续盖着暖暖吧。”


    苏昙愣了一下，看着手里毛毯的一角，笑道：“没事，我感觉好多了。”


    001又认真地看了一会她的脸，的确逐渐恢复血色，便不再坚持，回答她的刚才的问题：“这里是冥谷外的一个山洞。陈万肃的家离这里太远，你那时需要立刻休养，我就先带你来这了。”


    苏昙想了想，说：“我怀疑我突然晕倒应该和锁灵台里的征凶有关。”


    “锁灵台？听着有些熟悉。”


    “嗯，它在冥谷阵眼的地方。”


    苏昙把她在识海里与征凶的谈话告诉了001。


    001听她讲完，轻轻唔了一声，说道：“看来就是这样了。你现在这具身体阴气太重，长时间待在冥谷对你元气的损耗会更大，征凶又故意伤害身体，导致你也跟着一起痛苦。”


    苏昙有些愠怒：“想必这还不是祂最狠的手段。当初你两次进忏心间，只怕受的折磨比我更多，想想我就后悔，怎么那时没多扇祂几巴掌！”


    001不知她何出此言，自己的心脏竟也跟着越跳越快，不知道怎么回答才最自然。


    幸好苏昙再次开口，打断了静默的空气：“对了，我昏了多长时间？”


    001紧绷的身体悄悄放松：“三个小时。”


    “你一直没离开吗？”


    “没有。你情况不稳定，我必须守着才能放心。”


    苏昙被他的话暖到，往前凑了凑，想抱一抱001，恢复更多的精力。


    只是她手臂还未张开，001察觉出她的动作，先起身站了起来，留下苏昙一个人，满头雾水待在原地。


    他这是怎么了？他们不都已经相互坦白了，为什么他还要避着她？


    苏昙有些不满地耸了耸鼻头，抱臂说道：“果然，情侣相处到最后，都是相看两厌。这才多久，你就腻了。哼，不抱就不抱！”


    001像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盯着她喃道：“……我们……是情侣？”


    苏昙白了他一眼：“不然呢？宿敌吗？”


    001眼底流露几分惊异，夹杂着一丝慌乱，眼神从她脸上瞟开，慌不择言道：“那个、你应该饿了，我去给你拿点饭。”


    苏昙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从身前消失，脸上的表情渐渐淡下去。


    不过001有一点说的不错，她的确有点饿了。


    十分钟后，001拎着饭盒回到山洞里。饭菜还冒着热气，香喷喷地扑了苏昙一脸。


    她吃了两口，突然想到什么，抬眼看向001，惊喜道：“你能化成人形出现在里世界的时常不受限制了！？”


    001这才发现他确实和苏昙待了有段时间，温声道：“好像是的。”


    由于这一意外发现，苏昙胃口变得格外不错，最后还多添了一碗米饭。


    饭后，她看001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忙喊住他道：“你今天能留下来吗？”


    001微微瞪大了眼睛。


    苏昙解释：“这个世界除了你和我，一个人都没有，至少我没遇到。晚上那么冷，还那么黑，我害怕。”


    001抿唇道：“那你来冥谷的那半个月，是怎么度过的？”


    苏昙：“……”


    他说话怎么那么欠，真想凑他啊！


    不过001被她的后半句话说动，迟疑地点了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苏昙：“……”


    呵，算他识相，凑人的事，以后再说吧。


    她露出一个勉强满意的表情，转而说道：“你说我未来的死，会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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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征凶有关吗？”


    001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怔然地看向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和她并排坐到了一起，中间礼貌地隔了半臂距离。


    他顺着苏昙的视线，越过跳跃的火苗，望向洞口，看到外面天色渐暗，一里一外，仿佛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半晌，他说道：“你就这么毫不避讳地谈论自己的死亡吗？”


    苏昙无所谓地耸肩：“避而不谈、视而不见就能不用去面对吗？反正最后都会死，现在多想想，就当提前做心理准备了，还能顺便思考一下，该如何寻到一线生机。”


    001扭头看了她一眼，不自觉入了神，说道：“人们往往觉得活着不易，却不清楚，其实死亡也没那么轻易实现。人类的身体所蕴含的能量远比他们想得要更强大，最后的危急关头仍会为自身顽强的意志而竭尽全力。追求希望和光明是人类亘古不变的议题，哪怕身处最黑暗绝望的境地，内心依旧保留着求生的欲望。不管是生存还是死亡，唯一能掌握它们的，只有你自己，只要你愿意。”


    苏昙很少听001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而且说得这么理智客观，在她听来，又偏偏比那些煽情的安慰有用，那些压抑在她内心深处的挣扎和渴望，突然嗅到了一丝阳光，骚动着就要冲破心房。


    也许，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最后真的会平安回到现实世界，还能带回001呢。


    苏昙感觉她身体里沉寂的鲜血变得沸腾。


    她生出一种冲动，一种想要立刻看到这世间一切美好的冲动。


    于是她双眼熠熠地看着001，问道：“你想不想看一场烟花？”


    “烟花？”


    001歪了歪头，不理解苏昙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苏昙站起来，不由分说拉着他往洞口外走：“我们之前一起看过一次啊！今天我想单独给你放一次，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001被她牵着手，浑身僵硬，等他反应过来，感觉到耳朵都烧透了。他不动声色地把胳膊往前送了送，让她握住了他的手腕。


    牵手这种事太亲密了，他已经越界了。


    苏昙并未察觉到001的心思，领着他走在前面，兴奋地望向头顶辽阔的暗夜，哪怕被冷风吹红了鼻尖也不减脸上飞扬神色。


    就这一晚，只这一刻，她什么也不想思考，不去想和混沌珠的约定，不去猜001种种奇怪的行为和表情，不去担心将来会死亡或是生存。


    她只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心无旁骛地呆上一会，再回忆一遍曾经对彼此初生的情窦，放进眼前宽广的疆域，许下地久天长的诺言。


    苏昙小心翼翼地在指尖掐了个法诀，手掌周围迸起了噼里啪啦的点点花火。


    “你看，成功了！”她激动地转身朝001挥了挥手。


    001注视着她焕然的神采，眼底也忍不住流露笑意。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轻轻嗯了一声，脱下了身上的外套，披在了苏昙的肩上。


    苏昙对他眨了眨眼，笑道：“看好了！”


    她双手飞快地挽了个法诀，不知怎么地，指尖的花火瞬间飞向高空，烧得越来越旺，泛着流光的色彩。


    下一秒，辉煌的烟花在夜空蓦地绽开，瞬间照亮了整片大地。


    一朵接一朵，又接二连三地化作星星点点，如繁星，如碎金，如爱人清澈的眼眸，直直地照进了人心里。


    001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隆声，满心满眼都是天上绚丽的花火，从未感受过如此摄人心魄的力量。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的、热烈的……爱意。


    为什么他会感受到爱意？


    001凝望着远空壮阔的璀璨，陷入了沉思。


    晃神间，一道清冽女声穿过宏大的烟花声，无比清晰地钻进他耳窝。


    “001，带我进你的无念珠里看看吧，好不好？”


    苏昙凑到他耳侧请求道，尾音微微上扬，挑起了一个勾，撩得001半边身子发麻。


    他慌乱地往后退了半步，差点左脚绊右脚，表演一个平地摔。


    001脑子几乎宕机了。


    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她，里面还有他不能被人发现的秘密。可情感却像一澜波涛，汹涌地把他仅剩的理智全部卷了个干净。


    他结巴道：“可、可以……”


    苏昙点点头，期待地看着他。


    夜空中，烟花还在热烈地绽放，穿云裂石的轰鸣完美地掩盖住了下面两个人震如鼓雷的心跳声。


    001放出手心的血，覆在无念珠上。


    他斗着胆牵起苏昙虚拢的五根手指，和她一起进入了无念珠。


    天空的另一头，烟花残余的星火，在黑夜里勾勒出深刻醒目的三个字——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