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伊湛把姜志航留下的药剂带回调查局，细致地亲自做好整理分类，每天按剂量给洛娜等其他后遗症严重的兽人。


    洛娜是第一个接受注射的兽人。


    当时姜伊湛先询问了她的意愿，毕竟药是新药，效果也因个体而异，她可以选择拒绝。


    但洛娜没有丝毫犹豫，便做了打头的兽人。后来，其他兽人见她没事，也纷纷接受了注射。


    算着时间，距离洛娜第一次用药快有一个月，姜伊湛整理第二批药剂的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如果洛娜和其他兽人的情况有好转，那她就再舔着脸去问姜志航把药方要过来，批量生产。


    结果，离一个月还差一天的时候，她在凌晨两点接到了一通陌生电话，告诉她将姜志航自杀去世了。说在他的口袋里找到了两张照片，一张是他已故的妻子钟漫，另一张便是她，上面写的也是她的名字。


    姜伊湛的第一反应是不信，觉得这是一场匿名的恶作剧。


    她们规零队平时惹得人多了去了，有人心里不满要找她发泄再正常不过。


    倒是姜志航那么傲气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自杀？他的实验还没结束，他怎么可能会愿意死？还是自杀，这听起来就不可能。


    没等那边说完，姜伊湛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甚至都没有感觉到手指的颤抖，浑浑噩噩地点开了最近通话的记录，来回翻了好几遍才找到姜志航的号码。


    指尖触到屏幕的前一秒，姜伊湛犹豫了。


    打电话算什么？她要直接去找他，见到他问个清楚。


    可十分钟过去了，姜伊湛依旧纹丝不动地坐在床上，盯着手机上的那串号码，眼神茫然空洞，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躯壳。


    *


    虚空之境。


    001再次被那扇霓虹门里的力量弹了出来。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九次被击飞。


    每一次那力量都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像薄刃一寸一寸削在他的皮肤上，不见血肉，却刀刀深入骨髓，嘲讽着他的不自量力。


    可他真的不能再等了。


    他要找回记忆，先给自己一个交代，再给苏昙一个交代。


    001双手撑地，半蹲在地上，低头喘息。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晚与她在床上翻云覆雨地动情，才彻底明白他有多迷恋那种感觉。


    那是一种比亲吻更高的灵魂契合，仿佛这辈子，他都是她的人了。他眼角的泪水是仅为她而生的震颤，他心里的呢喃是每个梦里对她的肖想。


    001希望她永远做一个恣意鲜活的人，不会因为他身上那些破事烦心，不会被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系统里。她只需要成为她自己，就好。


    他愿意为她承担那些后果的麻烦。


    如果要为此遍体鳞伤，那个人只能是他自己。


    001握紧双拳，低声怒喝了一声，重新站起来回到霓虹门前，眼里迸出灼人的目光。


    他一点也不甘心！


    不就是个破门，他今天非要闯进去看看，那里面究竟有什么妖魔鬼怪！


    001擦掉嘴角的血丝，再次走向那扇门。


    一步、两步、三步。


    又是半臂的距离，他第十次被击飞，狠狠地撞在了嵌着混沌珠的那堵墙上，五脏六腑仿佛在身体里来了一场漂移，一股热流涌上他喉间，001脱力地躺在地上，呕出了一滩鲜血。


    一个珠子从他口袋里咕噜噜地滚了出来，似乎认准了方向，滑进了那摊鲜血里。


    ……难道只能这样了吗？


    001闭上了眼，感受游离的气息在他体内乱窜，搅得他哪里都疼。


    这时，沾满鲜血的无念珠竟像吃饱喝足了一般，顿时迸射出耀眼的白光，001下意识睁开眼，又被亮光逼得抬手遮住了眼。


    他逐渐感觉身体变得越来越轻，奇异地从地上飘了起来，轻而易举地进入了那扇霓虹门。


    而他回头，却看见自己的身体还四平八稳地闭着眼躺在地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001站在霓虹门与外界的交界处，低头看了一眼现在的状态，觉得他应该是灵魂离体了。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走进霓虹门内。


    这是一条无比黑暗的通道，伸手就能碰到两边的墙壁，001不确定他走了多长的路，可能没有尽头，也可能一直在原地踏步。


    那股无名的力量似乎读到了他的心理，蓦地出现，粗暴地将他往前一推，紧接着，他眼前一亮，稍微眯着眼适应了几秒，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四下都是雪花一样的星星点点，像老旧电视机模糊不清的屏幕。


    上不见天，下不见地，一切都是白茫茫的一片。001试着往前走了几步，他的脚的确踩在了实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密不透风的雾障渐渐散开，一棵参天大树浮现出来。这颗树和他以往见过的任何树都不一样。


    它足足有一圈操场那么粗，古老沧桑的树皮摸起来又涩又砾，苍劲的躯干一直向上延展，冲进云霄，不见顶端。


    树干四周高高地伸出繁茂的枝叶，每片叶子都泛着萤萤的白光，与密门里那些时间线上的光毫无二致。


    叶片的萤光微弱，可无数星星点点聚集起来，竟生生刺破空气中弥漫的乳白色的浓雾，独自撑起了一片若隐若现的“仙境”。


    001微微抬头望着巨树，心里涌出一股无比熟悉的感觉，心跳随着树上的莹光有节奏地颤动，催促着他脚步不停地朝那里走过去。然而半天过去，他依旧在原地打转，怎么也无法靠近。


    是那股力量缠住了他。


    浓雾慢慢散成了薄雾，像把蒙在视网膜上的厚帷幔换成了一层薄纱，透过白纱，只能将事物的轮廓看个大概，这种感觉让人忍不住抓狂。


    001也不例外。


    他从没这么迫切地想抓住叶片上的萤光。


    那上面一定有他要找的答案。


    终于，无名的力量终于肯放开他，他几乎是奔向巨树。


    无奈那棵树太大了，以至于001小看了与它之间的距离。一口荷叶大的小池子突兀地出现，挡在他的路上。


    奇怪的是，他看不清巨树，却能将池子里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


    那里面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人竟然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001感觉他全身的血液汹涌地冲撞向四肢，明明是灵魂离体的状态，轻飘飘的重量相对于他沉重的猜想，令他不由得一阵头晕目眩。


    他现在看到的、这池子里出现的，极有可能就是他曾经失去的记忆。


    然而另一个人的脸模糊不清。


    随后，池面上的两个人双双消失。混沌珠的轮廓取而代之。


    哪怕只是一个虚幻的画面，珠子也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霓虹色，随着水波一圈一圈地荡漾，和密门里的那颗真的一样摄人心魄。


    不同的是，水面上的那颗珠子里，一半白，一半黑，各占一方天地，互不纠缠侵犯，静静地在那一片空间之中轻盈流淌，透着微妙自持的平衡。


    001对这两种物质有印象。


    当初他给苏昙找有关混沌珠的信息，意外发现了一本画册，那上面画的主要就是它们——白色的叫来硕，生来便存在于混沌珠内部，掌管一切‘福’；黑色的叫征凶，同来硕一样，不过掌管一切‘祸’。


    但他当时看得不仔细，也就只对这两个东西有印象。


    就在这时，混沌珠里一直相安无事的来硕和征凶突然发生异动，征凶逐渐占据了来硕的位置，动作虽然，目的却明确，祂准备一点一点地将来硕吞噬殆尽！


    紧接着，一团浓雾覆在了池面上，遮住了混沌珠内的风起云涌，等到雾气散开后，混沌珠里早已没有来硕和征凶的身影，而是一开始出现的那两个人。


    001紧紧地盯着原本来硕位置上的，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人。


    难道说，他的原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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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硕！？


    001被他脑海中的惊人念头吓到。


    他仔细地看着来硕。


    来硕也穿着一身白衣黑裤，四肢修长，双眼明亮地目视前方，唯独眉眼间尽是淡漠和凛然，没有七情，也不见六欲。


    来硕身边的位置，站着征凶。征凶一身黑袍，从头裹到脚。


    祂的脸依旧模糊不清，周身散发出一种强势的气质，警告所有出现在祂身边的，最后都会成为祂的依附。


    001在征凶的身上，感觉到了一股和主神同生同源的气息。


    珠灵。无念珠。万灵树。虚池。


    他心里突然跳出来这些从没听说过的词，仿佛从他记忆深处苏醒了。


    无名的力量再次出现，原来它是有声音的。这一次，001听得无比真切，那声音，就是从脚边的这口池子传出来的。


    它的声音悠远绵长，低沉浑厚，缓缓说道：“我等你很久了，来硕。”


    咚。咚。咚。


    001的心脏猛地刺痛起来，这声音就像一把利剑，轻而易举地将他胸膛贯穿，露出一个恐怖的血洞。


    他痛苦地按住胸口，临近窒息边缘，失力跪倒在池边。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我究竟来自哪里？


    为什么会这么难受？为什么会本能想要屈服？


    不能倒下！不能屈服！我要回去！


    001舌尖溢出一丝血腥，挣扎着直起身。


    他死死地攥着拳，盯着池子里那颗发光的珠子，极其缓慢地一字一句道：“……你是混沌珠。”


    “来硕和征凶孕育于混沌珠，幻化于混沌珠，两百年前修出各自的珠灵，化成人形，离开了我。但万事万物，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你们最后也必然重回我这里。”


    001停了片刻，喘息着问：“祂知道了吗？”


    “祂拒绝见到我。”


    001想到主神那副我行我素的模样，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意料之中又有些羡慕的笑。原来从始至终，被蒙在鼓里的人，只有他一个。


    哦，他甚至称不上人，顶多算个东西。


    001眼睫半垂，遮去其中情绪，低声道：“抱歉。”


    他木然地抬起手，搅散了虚池里的画面。


    下一秒，天旋地转，他第一次自主脱离了那股力量的控制，离开了无念珠。


    还倒在地上的身体蓦地一沉，001回到了密门里。


    他浑身都是伤，站起不来，也不想起来。


    太多碎片一样的画面在他脑海乱窜，掀起一场狂风海啸，深刻地印在他心里。那些失而复得的记忆，就算快得抓都抓不住，就算只留下一抹残影，依旧清晰如昨。


    他的所有感官已经严重过载。


    无数念头充斥着他每一条神经的缝隙。


    他是来硕。


    主神极有可能就是征凶。


    祂门是双生珠灵。


    而无念珠就是祂门的记忆最深处，也是见到混沌珠的唯一方式。


    他好像没有选择，最后只能回到混沌珠里。


    ……那苏昙怎么办？


    这个令001心悸的名字唤回了他一丝思考的精力。他努力回想着她的一颦一笑，逐渐驱散脑海里的乱作一团的思绪。


    混沌珠肯定知道她的存在。


    它比主神更无情，更冷漠。它肯定能猜到他和苏昙之间的关系。也许未来某一天，它会利用她的感情，只是为了让他和征凶回去。


    001冷静地想。


    他必须要万无一失地保证，苏昙不会被混沌珠威胁，会安然无恙地离开。


    至于旁的，一定还会有两全的办法。


    如果真的没有，也不知道再对她说一声“对不起”，她还会不会像上一次那样消气。


    001在眼前描摹着苏昙的模样，突然想起来，她现在好像还在和他冷战呢。


    看来他要用一辈子去哄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