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天空除了暗一些，依旧能清晰地看到飘动的云和明亮的星子，十三岁的姜伊湛最喜欢的事，就是在晚上躺在房顶上，欣赏迷人的夜空。


    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在房顶睡着了，直到钟漫一觉醒来，没在房间里找到她，又将她领回房间里，盖好被子后继续沉睡。


    这天晚上，姜志航先钟漫在房顶上找到她，将手在嘴边围成喇叭状，压低了声音冲上面喊道：“小湛，醒一醒，爸爸要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姜伊湛梦中流转的星河被他一遍遍的呼唤吓跑，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从房顶上坐起来，一眨眼跳下来，兴奋地拉住姜志航的手：“什么呀什么呀！”


    姜志航神秘兮兮地说：“嘘，动作轻点。跟我来，别吵醒你妈妈。”


    姜伊湛猫着腰，踮起脚尖，跟着他走到坐落在山脚下的兽人实验室，原先的期待落空了大半。


    “你说的好东西，不会又是兽人吧？我天天和他们在一起玩，有什么好看的。”


    姜志航没有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依旧两眼放光：“等你见到就明白了。”


    他盯着门把上的摄像头，扫开了实验室大门的人脸识别，领着姜伊湛走了进去。


    这里面关了近两百只兽人，每一只都有单独的房间，实时监控各项数据，包括生命体征、情绪变化、饮食调整……庞大而精密的机器发出“嘀嘀”的电子声，透过房间厚重的隔音门，隐隐传来出来。


    每路过一个房间，姜伊湛都能听到此起彼伏的这种声音。


    起初来到这里，她的第一反应是害怕，就像她小时候偶尔生一次病，去医院挂号看病，到处都是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夹杂着机器的铁片散发出的冰冷的味道，还有冷淡漠然的、带着严严实实口罩的医生，所有的一切，都想让她下意识逃离。


    但姜志航将她抱在怀里，温声告诉她，说不用怕，他们都是被精心挑选出来的。


    姜伊湛不懂他的后半句话什么意思。


    兽人实验室的最后面，有一片封闭的生态场，里面的布局就是一个按照比例缩小的柳林山。


    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被姜志航带到那里，让她陪生态场里的兽人一起玩。


    这让姜伊湛很高兴。她很喜欢动物，来过一次之后就爱上了这里。几次之后，她已经把实验室里的兽人认识了七七八八。尽管好几次玩耍的时候，动物形态的兽人们玩得兴奋了，下口就容易没轻没重，好几次险些把她咬伤。


    其中，她最喜欢的就是一个叫洛娜的狼兽人。


    洛娜和那些兽人一样，咬过她好几次，好在最后只是浅伤，两天就好了。


    姜伊湛喜欢她，是因为她觉得洛娜和他爸爸一样聪明。


    聪明多好啊，危险的时候能够急中生智，解决问题的的时候又足智多谋，她看的动画片里的主角都是这样的。


    “到了，小湛。”


    姜志航在一间房号为100的房间门口停下。


    姜伊湛对这个房号再熟悉不过，脸上的失望稍稍淡去，开心道：“原来你要带我来看的，就是洛娜！”


    姜志航笑着推开门：“没错，进去吧。”


    房间里，化成人形的洛娜正端端正正地桌子前写写画画。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看到姜伊湛站在门口，挥舞着手里的纸张，激动地把她迎进去：“小湛小湛，快来看！”


    姜志航在门外面，笑意盈盈看着她们互动。


    “这是什么啊？”


    姜伊湛和洛娜一起坐下，挨得近近的，就像两个亲密无间的小姐妹在说悄悄话。


    还没等洛娜回答，姜伊湛目光又瞥到她脑后有一道淡淡的疤痕，瞬间心疼的眼睛都红了，抬手轻轻覆在了那里：“他们是不是又给你做手术了？”


    “不碍事的，一点也不疼。”洛娜握住她的手，笑着摇了摇头，“他们对我很好，时刻都很关注我的状态。”


    姜伊湛看她神色正常，便将心疼和担忧收了回来，看向她手里的本子，好奇道：“你想让我看什么呀？”


    “我想告诉你，我现在能看懂的字更多了！”洛娜将手里的册子摊开，激动地多翻了两页，又赶紧翻了回来，说，“而且，原来学习这么有意思！你看，这都是我手术完之后写的，这本练习册还是姜老师拿给我的！”


    姜伊湛往前探头瞧清楚上面原先的字，惊喜道：“这、这，这不是我上学期的数学习题册么！天哪，你竟然都可以做六年级的题了！”


    洛娜结结巴巴地反问：“我我我、我可以了吗？！”


    “你真的可以了！”


    姜伊湛一把抱住洛娜，疯狂晃动着她的肩膀，也不知道在高兴个什么劲。


    洛娜仿佛还在美梦中没有回过神，怔怔地被姜伊湛抱在怀里，注意到姜老师就在外面和蔼可亲地注视着她们，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姜伊湛还在喋喋不休：“你再给我展示一点其他的技能吧，你会画画吗？会唱歌吗？可以从一个地方瞬移到另一个地方吗？或者凭空消失再出现？”


    最后两个，一个是姜伊湛自己身上慢慢显现的身体特质，只是距离还有限制。另一个是她的胡乱想的“超能力”。


    洛娜重新看向姜伊湛，认真地想了好久，脸都要憋红，最后尴尬地问道：“‘哗哗’是什么，一种声音吗？”


    姜伊湛：“……”


    没事，她可喜欢画画了，大不了慢慢教小洛娜！


    她看洛娜越想越苦恼，忙换了个话题，问道：“这周日下午还要去生态场玩吗？我用零花钱买了几个新的玩具，到时候来找你玩呀？”


    “玩具？我咬着你拽的那种吗？”


    “没错！”姜伊湛有些小自得。


    “好啊！”洛娜眼看又要兴奋得坐不住了，“我最喜欢和你一起玩这个了。”


    姜志航看她们聊得差不多，轻咳了一声，走进来催促道：“时间差不多，小湛该回去睡觉了。”


    洛娜很识趣地说：“小湛快回去吧，做个好梦！”


    姜伊湛哼了几声，嘴上说着好，屁股却在椅子上磨磨蹭蹭，快把上面磨出个窟窿。


    就在这时，洛娜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下一秒蓦地弯腰伏在桌子上，痛苦地揪住头发，手指关节攥得毫无血色。


    姜伊湛吓得“腾”一下站了起来，六神无主地低头询问：“你怎么了……小洛娜？”


    姜志航面色淡定，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旁，示意她别害怕，先往后站站：“让我看看。”


    洛娜感觉头疼快要爆炸，就像有一把锋利的刀片伸进了脑袋，将所有的神经都搅成了一团，紧紧纠缠在一起，勒得她几乎窒息。曾经的许多回忆如鹅毛大雪，在她眼前纷乱地出现，又落下。


    柳林山、迪萨、月影族；一只熟悉又陌生的小狼崽，活蹦乱跳地朝她笑着；还有一只模糊不清的小狼崽，忽远忽近，时而哭嚎，时而酣睡……


    姜伊湛此时怕得想哭，颤抖着声音，小声地问：“爸爸……她会不会有事啊……”


    “不会。”


    姜志航说得坚定极了，仿佛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


    眼下洛娜已经痛得不受控制，变回了雌狼的形态。


    姜志航抱着这只浑身剧烈颤抖的狼，把她侧着安置在一旁的床上，动作轻柔地将环绕在床边的锁绳绑在她四肢，熟练地抽出上方墙上的暗格，拿出里面完好无损的镇定剂，给洛娜注射上。


    过了一分钟，洛娜非但没有镇定下来的迹象，反而开始发狂般挣动身上的身子，眼睛变得血红，呲着尖牙乱咬。


    姜志航眉头微皱，头也不回地说道：“小湛，知道刚进门的地方有个工作台吗，去帮爸爸叫几个人来100房，留下一个人在那就好。”


    姜伊湛从没见过他这么严肃的表情，心里预感这件事真的很严重，二话不说冲了出去，跑向工作台。


    钟漫身上披着浅紫色外套，走进实验室寻找“丢失”的那两人时，正好看到姜伊湛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甚至突破了她的最大速度。


    “小湛！怎么了？”


    钟漫喊住了失魂落魄的女儿。


    姜伊湛往前冲了几米才刹住脚，回头看到妈妈就在身边，一下子泪流满面，上气不接下气地把刚才100房间里发生的事情向她叙述了一遍。


    钟漫面色一沉，稳住姜伊湛颤抖的肩膀，动作温柔地抬起她的头，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别怕，按你爸爸说的做，我现在去看看他。”


    说完，转身疾步朝100号房间跑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钟漫看到外面墙上挂了各种武器，包括枪支、刺刀、铁棍等。她犹豫了几秒，选择了稍微弱了一些的匕首。


    走廊上，姜伊湛很快冲到工作台前，情绪已经有所稳定，将她爸爸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今天晚上只有四个工作人员在值班，听到她的话，果断拉开工作台后边的防护墙，将姜伊湛带进了后面的安全屋。其中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留下来，陪在了姜伊湛身边。


    姜伊湛一直不知道她的大名，平常都叫她微微姐。


    安全屋里有一块很大的屏幕，连接着工作台、走廊和各个房间的监控。姜伊湛看着微微姐熟练地调出走廊、工作台、和100号房间的监控。


    她看到了发狂的好朋友，全神贯注翻看资料的爸爸，和门口攥着刀与的妈妈。


    洛娜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扭动身体，猩红的双眼透过监控屏幕，看起来像要嗜血。


    就在这时，走廊的警报毫无预兆地尖锐地响了起来，天花板上的报警灯一圈一圈地转着，晃得人发晕。


    一旁微微姐的脸上毫无血色。


    “……这是志航实验室安全系统和监管系统被破坏的警报。”她似乎在呢喃，眼睛却死死盯着监控屏幕，给实验室的所有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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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外面的人恐怕撑不了多久，我得出去一趟。”


    姜伊湛听到她最后匆匆说一句“好好待着，千万千万别出来”就跑出了安全屋。


    后面的事情，是姜伊湛后来长达十几年的噩梦。


    她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在肉上掐出了血痕，神经却一点也不敢松懈，缩在监控屏幕前大气也不敢喘。


    100号房间里，洛娜已经挣脱了束缚的绳索，压低了身体好像在对着外面的人嘶哑吼叫，钟漫身上的浅紫色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她不敢贸然上前，双手握着刀，紧张地探身朝里面喊着什么。


    看她的口型，姜伊湛觉得她应该是在“姜志航”这三个字。


    而姜志航不知中了什么邪，背着门口坐在地上，连头都没回一下，痴狂地翻找着手里厚厚的资料，看着比洛娜还要走火入魔。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依旧在走廊回荡，哪怕姜伊湛隔着厚厚的防护墙，还是听得毛骨悚然。


    猝不及防地，一只豺狼兽人从10号房间闯了出来，眼睛和洛娜一样通红，张着嘴扑向了刚才从安全屋出去的微微姐。


    姜伊湛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


    微微姐拿着枪，敏捷地对准兽人，射出一枪麻醉剂。这短暂的牵制给她赢来了两秒的空袭，得以翻身从它身边躲过。


    然而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各个房间的兽人接二连三地跑出来，嚎叫着、狂奔着，见到挡路的就张嘴撕咬，不管是同类还是人类。还有些逃出来的哆哆嗦嗦地钻过走廊上拥挤的缝隙，一溜烟滑出了志航实验室的大门，跑了个没影。


    大多都扭打到一块，在绝对的蛮力面前，什么子弹、麻醉剂、利刃都是小巫见大巫。


    走廊上乱作了一团。


    很快流出大片大片的血泊，不知道是动物的还是人的。


    姜伊湛胃里一阵抽搐，反胃得想吐。


    她咽下一口发苦的唾沫，把视线重新移到了100号房间。


    洛娜彻底变成神志不清的模样，见谁咬谁，谁靠近就呲起牙嘶谁。钟漫飞快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惨状，果断反手关上门，把自己、姜志航和洛娜关在了一起。


    房间里陷入凝重紧张的对峙，和外面的躁乱截然不同，却一样剑拔弩张。


    压抑到极致的时候，姜志航像浑身瘙痒一般抽搐了一下身体，突然扬起了手里的几页资料，扭头大笑着看向空气，两眼丝毫没有聚焦，不知在对谁宣布：“我知道了！我知道哪里出现问题了！”


    这声叫喊点燃了洛娜脑中的最后一丝理智，她如惊弓之鸟，猛地从地上跃起，张开血盆大口，务必准确地咬在了钟漫的腹部。


    而钟漫手中的匕首还没来得及刺进洛娜身体里。


    洛娜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闻到过如此新鲜浓郁的血液气味了。


    柳林山上的记忆似乎已经离她很远很远，飘渺得像一团烟，风一吹就散了。但嗜血的本能让她找回了掌控身体的熟悉感。


    于是她加重了力气，将牙咬得更深了。


    钟漫全身骤然失力，看向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癫狂大笑的姜志航，无力地张了张嘴，发不出一个音节。


    失去最后一丝意识前，她脑海里闪过唯一一个念头：


    她的小湛一定要平平安安、幸福地活下去。


    钟漫眼尾流出一串遗憾的泪，顺着脸颊落到了洛娜鼻尖。


    这一丝很浅很浅的凉意，刺激了洛娜。她眼里恢复了短暂的清明，也看清了嘴里咬的人是谁，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猛地松开了嘴。但一切都为时已晚。


    钟漫已经闭上了眼睛。


    洛娜怕得连连后退，脚跟碰到了刚才姜伊湛坐过的椅子，回过头看了一眼，随机触电一样愧疚地避开目光，头也不回地打开房间门跑了出去。


    安全屋里，姜伊湛死死地捂住嘴，崩溃的喉音还是从指缝间尽数溢出来。


    走廊上，已是血流成河，血腥味像密密麻麻的蛛网，密不透风地包裹住整个志航实验室，憋得人喘不过气。


    姜伊湛哭得眼前发黑，随后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叮铃铃！”


    一串熟悉的手机铃响起，姜伊湛浑身一挣，如梦初醒般睁开了眼睛。


    手里的照片被她攥得变形，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从什么时候流的泪。


    她抹了一把脸，深深吐出一口气，掏出手机接通电话。


    “您好，是姜伊湛姜小姐吗？”


    “……嗯。”


    “是这样，您挂牌的房子有人想买，约你半个月后见一面，看一看具体的情况。您看这个时间可以吗？”


    “我没问题。”


    “好的，那见面前我把客户的联系方式给您。”


    挂断电话，姜伊湛站起来把照片重新抻平，放到了床底的铁盒里，衣服也懒得换，直接躺床上睡着了。